姜渡生停下腳步,看著宋素雅那副緊張護犢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不過是想替她看看面相,你何須如此緊張?”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宋素雅的臉,以及后面姜知遠等人復雜難言的神情,語氣越發冷漠:
“所以,現在你們應該明白,我為何始終不愿見你們了嗎?”
她頓了頓,每個字都清晰如冰珠墜地,“因為在你們眼里、心里,從未真正將我視為家人。”
“需要時是攀附的階梯,嫌惡時是避之不及的污點。如今見我似乎有用,便又想湊上來沾光。這樣的親情,我…不需要,也嫌臟。”
宋素雅和姜茂的臉瞬間褪盡血色,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姜知遠站在人群稍后,看著這個與自已血脈相連的妹妹。
昨日她鳳冠霞帔、被許南尋背出府門的那一幕,與此刻她仿佛與姜家隔著無形鴻溝的身影重疊。
姜知遠的心頭涌上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與無力。
他知道,有些裂縫,從最初的選擇開始,就已無法彌合。
姜渡生不再看宋素雅,目光重新落回姜晚晴臉上,靜靜地看了片刻。
嘖,雖然自已功力漲了,但還是看不清對方的面相。
姜渡生搖了搖頭,長嘆一聲, 隨即轉身,對謝燼塵道:“走吧。”
她這隨意的搖頭,卻把本就心神不寧的姜晚晴嚇得不輕。
她這位姐姐如今已被新帝欽封為國師,她此前算出楚彥昭與自已不得善終,如今已然應驗。
她這搖頭…難道是看出自已有什么大禍臨頭?
恐慌瞬間攫住了姜晚晴,她也顧不得那點別扭的自尊了,急急上前兩步,聲音帶著顫意:
“姐姐,等等!你、你可是算出我有什么不好的事了?”
姜渡生腳步未停,仿佛沒聽見。
謝燼塵已經為她掀開了車簾,她扶著他的手,利落地登上馬車,身影沒入車廂,連個眼神都未曾再給予。
姜家人見她要走,下意識又想圍上來。
謝燼塵站在車前,面色陡然一沉,周身屬于上位者的威壓毫不掩飾地散發出來,聲音冷冽:
“我與國師奉陛下圣旨,出城調查要案。爾等在此阻攔去路,糾纏不休,是想窺探朝廷機密,還是妨礙公務?”
他目光掃過姜家眾人,“此等行徑,是否可以理解為…你們姜家,對新皇的旨意有何不滿?”
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姜家眾人頓時嚇得魂飛魄散,臉色煞白,哪里還敢再上前半步?
謝燼塵不再看他們,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內外。
王大壯見狀,立刻來了精神,用他那紙做的胳膊捅了捅旁邊的暗衛,壓低聲音催促道:
“快走快走!晦氣死了,可別沾上!”
暗衛面無表情,但手中馬鞭輕輕一抖。
“駕!”
馬車很快便駛離了國公府門前,將姜家人遠遠拋在了后面。
馬車內,寬敞舒適,鋪著厚厚的絨毯,隔絕了外界大部分顛簸與聲響。
謝燼塵挪到姜渡生身旁,將她有些冰涼的手攏在自已掌心暖著,低聲問道:
“還是看不清她的面相?”
這個她,自然是指姜晚晴。
姜渡生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順勢將頭靠在他的肩頭,應道:
“嗯,一片模糊。或許…她得了什么機緣吧。”
她對此興趣不大,只要不惹到自已頭上,姜晚晴的命數,看不清便看不清了。
謝燼塵將她攬得更緊了些,“看不清便不看。無關緊要之人,不必費心。你累了就再睡會兒。”
姜渡生聞言,想起勞累的根源,忍不住冷哼一聲,帶著點警告:“謝燼塵,你今晚自已睡。”
謝燼塵佯裝沒聽見,自顧自地調整了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手指勾住了她的一縷發絲把玩。
姜渡生也懶得再跟他斗嘴,倦意再次上涌,閉上眼,呼吸漸漸均勻綿長,竟真的在他懷中睡了過去。
謝燼塵低頭,看著她恬靜的睡顏,眼底的柔情幾乎要溢出來。
他輕輕拉過一旁疊好的薄毯,仔細為她蓋好,確保她不會著涼。
有了疾行符的加持,原本數日的路程被大大縮短。
抵達青州后,謝燼塵與姜渡生屏退暗衛,只二人輕裝簡行,深入蒼茫的群山之中。
密室之中,光線明亮。
謝岱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見二人攜手而來,謝岱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他指了指石桌上早已備好的簡單茶具,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你們成婚那日,我去了。遠遠看著,很好。可惜…沒能喝上你們二人敬的茶。”
他目光落在謝燼塵緊繃的臉上,又轉向姜渡生,“不知今日,在這山野密室之中,可否能補上這一杯?”
姜渡生側頭看向謝燼塵。
謝燼塵薄唇緊抿,下頜線繃緊,沒有絲毫動作。
空氣一時間有些凝滯。
姜渡生在心里輕嘆一聲。
她明白謝燼塵心中的芥蒂與怨憤,但也看得出謝岱那份深藏的真實情感。
姜渡生伸手拉住謝燼塵的手腕,帶著他一同上前。
她率先盈盈拜下,謝燼塵被她帶著,身體雖僵,卻也沉默地跟著跪了下來。
姜渡生端起石桌上那杯溫度剛好的清茶,雙手奉上,聲音清越鄭重:
“兒媳姜渡生,請父親喝茶。”
謝岱看著眼前自有一股灑脫氣度的兒媳,又看了看旁邊雖跪著,但渾身寫滿抗拒的兒子,眼中情緒翻涌,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伸出手接過那杯茶,送到唇邊,緩緩飲盡。
放下茶杯,謝岱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盒身光滑,顯然被摩挲過無數次。
他將盒子遞給姜渡生,聲音有些沙啞:“這是塵兒的娘,臨終前親手交給我,囑托我務必保管好,將來…要交到塵兒媳婦手上的。現在,我把它交給你了。”
姜渡生微微一愣,雙手接過木盒,鄭重地道:“謝謝爹。兒媳必會妥善珍藏。”
這一聲“爹”,叫得自然又親近,讓謝岱眼中驟然泛起一點水光,他連忙別過臉,揮了揮手,示意二人起身。
姜渡生見狀,心中微軟,輕輕拉了拉依舊沉默跪著的謝燼塵。
謝燼塵感受到她的力道,身體微震,終是順著她的牽引,緩緩站起身。
待兩人站定,謝岱也迅速整理好情緒,神色已恢復大半平靜,目光坦然:
“塵兒,我知道,你怪我。怪我這些年來對你冷漠疏離,怪我將你置于險境。更怪我假死布局,將你置于風口浪尖,險境重重。”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自祠堂那場大火之后,我便知道,我們之間的父子溫情,怕是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