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nèi)，護(hù)國寺數(shù)位高僧位列前排。
而在眾僧之中，弘安身披嶄新袈裟，手持鎏金法器，靜立于最前方，接受著無數(shù)道目光的打量。
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重大的場合，以弘安之名，站到權(quán)力的中心。
先帝將長公主輕輕交予近侍，近侍再恭敬地捧至弘安面前。
殿內(nèi)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弘安身上。
弘安垂眸，看著襁褓中嬰孩純凈無邪的睡顏，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再次抬眼時，神情已是一片肅穆。
他一手持法器，另一手掐訣，口中念念有詞，周身泛起一層柔和的金光。
最終，他指尖凝聚著金光，點向長公主的眉心。
剎那間，一道璀璨的金色光暈自公主眉心綻放，隱約間竟化作一只展翅高飛的鳳凰虛影，停留在半空。
雖然一閃即逝，但足以讓殿內(nèi)所有人看得分明。
與此同時，殿外有七彩霞光縈繞皇宮。
弘安適時收手，轉(zhuǎn)身面向御座上的先帝，躬身一禮，聲音清朗，回蕩在大殿每一個角落：
“阿彌陀佛。陛下洪福，公主殿下命格貴不可言，貧僧適才以佛力感應(yīng)，鳳凰轉(zhuǎn)世，天命所歸！”
“古語云：得鳳凰者，承天命，此乃大吉之兆，預(yù)示我西蒼國運(yùn)昌隆，得公主者…當(dāng)?shù)锰煜戮祛?，福澤蒼生！”
“得此女者得天下”這句話雖未直接出口，但其中暗示，在場誰人聽不明白？
“好！好一個福澤蒼生！哈哈哈哈！” 先帝龍顏大悅，撫掌大笑，眼中盡是滿意與驕傲。
厚賞如流水般賜下，護(hù)國寺香火更盛，威望陡增。
而弘安這個名號，連同長公主的鳳凰天命一夜之間傳遍長陵，成為西蒼朝野上下皆知的高僧，風(fēng)頭一時無兩。
他如愿以償，憑借此事，順利擠掉資歷更深的師兄，登上了護(hù)國寺方丈之位。
然而，無人看見他轉(zhuǎn)身背對眾人的剎那，眼底那一閃而逝的復(fù)雜。
有如愿以償?shù)目煲?，還有一絲連他自已都未曾深究的情緒。
第一次，他將自幼誦讀的佛法，當(dāng)作了攀援權(quán)力的階梯，并成功地借此一步登天。
畫面再次急轉(zhuǎn)，色調(diào)變得陰郁。
一處隱秘的皇家禪室，香爐中青煙裊裊，卻驅(qū)不散室內(nèi)的陰霾。
室內(nèi)只有兩人。
一邊是尚未奪得大位的蒼啟帝，也是當(dāng)時的太子楚硯。
他身著暗色常服，眉眼間依稀可見如今的輪廓，目光灼灼，透著野心。
而他對面，是已位高權(quán)重的護(hù)國寺方丈弘安。
楚硯壓低聲音，語氣充滿誘惑和脅迫：“大師，您是得道高僧，更是明白人。虛言套話，孤便不說了?！?/p>
“如今父皇年邁，精力不濟(jì)，諸王蠢蠢欲動。孤要她，要天命所歸，要她的氣運(yùn)助孤奪得皇位！”
楚硯的眼中閃爍著志在必得的光芒，“只要大師助孤一臂之力，待孤登臨大寶，必保大師永居護(hù)國寺方丈之位，受萬民香火，享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尊榮！”
“屆時，護(hù)國寺便是西蒼第一寺。佛法昌隆，澤被蒼生，亦需孤這明君全力護(hù)持，不是嗎？”
他的話，是承諾，更是威脅。
意思再明顯不過，順我者昌，逆我者…
這護(hù)國寺方丈之位，未必不能換人坐坐。
弘安的手指捻動著佛珠，久久不語。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陰沉下來，烏云聚攏。
風(fēng)雨驟起，豆大的雨點敲打著窗欞，發(fā)出急促的聲響。
一道閃電照亮他半明半暗的臉。
最終，弘安捻動佛珠的手指停了下來，緩緩抬起眼皮，眼中最后一點屬于悟真的清澈徹底湮滅，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暗。
他輕輕頷首，聲音干澀：“阿彌陀佛?！?/p>
一聲佛號，再無往日的澄澈。
“殿下天命所歸，大勢所趨。老衲…自當(dāng)順應(yīng)?！?/p>
那一夜，風(fēng)雨如晦。
一念之差，菩提染塵。
從此，他在泥沼中越陷越深，為了鞏固地位，不惜修煉操控人心的邪術(shù)，以特殊法門煉化煞氣為已所用。
他精心炮制更多天命的謊言，將一個個可能威脅皇權(quán)的人全都操控住。
回憶的洪流倏然散去，如同潮水退卻。
姜渡生的識海中，只余下最后一幕清晰的畫面。
那是年輕時的弘安，依舊坐在溪邊，背影孤單，對著潺潺流水，發(fā)出一聲悠長沉重的嘆息。
那嘆息從純凈到渾濁、從溪邊到金殿，最終化為一句滿是蒼涼與自嘲的嘆息：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當(dāng)年溪畔問禪心，不識菩提是本真。”
“錯把修羅當(dāng)佛拜，業(yè)火焚身…方知嗔?！?/p>
最后一句，余音裊裊，充滿了無盡的蒼涼與徹悟的悲慟。
可惜，這徹悟來得太遲，太遲。
嘆息最終與那滴魂淚一起，徹底消散在姜渡生的掌心與識海，只留下一片冰涼的虛無。
姜渡生緩緩睜開眼，只覺天旋地轉(zhuǎn)，識海如同被重錘砸過，鈍痛不已。
強(qiáng)行接收弘安方丈混雜的記憶和執(zhí)念碎片，加上先前激戰(zhàn)耗盡的靈力和體力，讓她此刻虛弱到了極點。
謝燼塵那張寫滿焦慮和關(guān)切的臉，在她模糊的視線里不斷放大，嘴唇開合似乎在急切地說著什么。
最終，姜渡生的意識被黑暗吞噬。
然而，就在意識沉入混沌前，一片堪稱雞飛狗跳的聲音，蠻橫地灌入了她的耳中，將她從完全的昏迷邊緣又拽回了一絲清明。
一道中氣十足，火急火燎的聲音傳來：
“哎呀呀！老禿驢！老道我讓你早些趕路、早些趕路，你偏要拖拖拉拉，說什么出家人要沉穩(wěn)、欲速則不達(dá)。還說什么時機(jī)未到，緣分自會指引！”
“指引個屁！你看看，來晚了吧！”
那聲音痛心疾首，仿佛天塌了一般：“我的寶貝徒兒，還有我那俊俏能干的未來徒女婿，你看看他倆，就剩半口氣吊著了！”
“哎喲喂這血流的，這臉白的…要是他倆真有個三長兩短，傷了根基，老道我非一把火燒了你的南禪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