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啟帝死死盯著王御史，又掃過跪了滿殿的臣子，聲音陡然變得森寒刺骨：
“來人！擬旨！”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給朕嚴(yán)查！查那所謂的密旨副本究竟出自何人之手！是何人膽敢偽造圣旨，構(gòu)陷于朕！”
“給朕一查到底，凡有牽連者，一律格殺勿論！”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自即日起，再有敢妄議謝岱之死、散播謠言、誹謗君上者——”
“無論官職大小，無論出自何家，一律以謀逆論處，殺無赦！誅九族！”
最后三個字，他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濃重的殺氣，在大殿中回蕩，讓所有人心頭一寒。
王珩聞言，非但沒有畏懼退縮，反而重重以頭叩地，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
“陛下！陛下啊！” 他聲音嘶啞，卻字字泣血，“嚴(yán)查偽造密旨之人固然要緊，然國公慘死、尸骨未寒，此案本身更是亟待查明啊！”
他跪行兩步，幾乎要撲到御階之前，仰面望著面色鐵青的蒼啟帝：
“若不徹查國公死因，揪出真兇明正典刑，如何能告慰忠魂于九泉？如何能平息天下洶洶之議？”
“陛下！” 他提高了聲音，帶著豁出性命的決絕，“如何能讓百姓相信，他們的天子是英明公正、而非…而非刻薄寡恩、殘害功臣之君啊陛下！堵民之口，甚于防川！”
“唯有真相與公道，方能真正平息物議，重樹朝廷威信，讓萬民歸心啊！臣懇請陛下，三思！”
這番話，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不少大臣面露贊同，卻懾于蒼啟帝方才殺無赦的暴怒，不敢出聲。
蒼啟帝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王珩，嘴唇哆嗦著，一股暴虐的殺意徹底沖垮了本就搖搖欲墜的理智堤壩：
“你…你…好一個忠臣！好一個直言敢諫。”
他從牙縫擠出幾個字，“來人！給朕將這…”
“父皇！息怒！”
關(guān)鍵時刻，太子再次高聲打斷，他跪行幾步，擋在了王御史身前，仰頭看著暴怒的蒼啟帝，目光清澈堅定：
“父皇！王御史雖言辭激烈，直犯天顏，然其一片拳拳忠心，所言亦不無道理！”
太子語速加快，卻清晰無比，“鎮(zhèn)國公乃國之重臣，兩朝元老，功勛卓著，其忠誠，先帝曾親口嘉許！”
“如今，他于青州境內(nèi)遇害，此事天下矚目！若朝廷不能迅速查明真相，緝拿真兇，非但寒了天下忠臣良將之心，更會令宵小之輩以為有機可乘，令四方不穩(wěn)！屆時謠言愈演愈烈，恐非社稷之福！”
太子深吸一口氣，繼續(xù)道：“兒臣以為，當(dāng)務(wù)之急，是即刻派遣刑部、大理寺精干能吏，并青州地方官員，全力偵辦此案。”
“查明黑衣人來歷，追查國公遺骸下落，給天下人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至于偽造密旨、散布謠言之事，可并案偵查，但絕不可因噎廢食，更不可因此阻撓對國公遇害一案本身的追查啊父皇！”
太子這番話，有理有據(jù)， 殿中不少大臣暗暗點頭。
然而，這番話此刻落在蒼啟帝耳中，如同火上澆油。
他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瞪著階下的太子。
此刻在蒼啟帝怒火扭曲的視野里，跪在御階下的太子，竟與謝燼塵的臉隱隱重疊。
逆子！都是逆子！都想奪他的權(quán)，都想害他！
太子是不是早就盼著他這個父皇下臺，好早日登基？
這些口口聲聲忠君愛國的臣子，是不是都投靠了太子，要來奪他的權(quán)，要害他？！
猜忌和被害妄想如同毒藤瞬間纏緊了蒼啟帝的心臟，扼住了他的呼吸。
他猛地向后踉蹌一步，“你…你們…”
蒼啟帝伸出的手指劇烈顫抖，從太子臉上，移到王珩臉上，又掃過那些低垂的頭顱，聲音帶著狠厲：
“好…好得很！逼宮…你們這是要逼宮啊！！”
就在這時，一道蒼老的聲音，自殿外清晰地傳來。
“阿彌陀佛。”
聲音并不洪亮，卻如涓涓細(xì)流，穿透了殿內(nèi)凝滯的空氣，鉆入每個人的耳中。
蒼啟帝胸膛那狂躁暴怒的邪火，竟隨著這聲佛號，奇異地被撫平了一絲，翻騰的殺意和眩暈感稍稍退卻，讓他得以喘息。
他猛地抬頭，雙眼急切地望向殿門口。
一位身披赤金錦繡袈裟的老僧，手持一串佛珠，緩步踏入殿內(nèi)。
他須眉皆白如雪，面容清癯消瘦，顴骨微凸，額間一點殷紅的朱砂印記格外醒目。
他的周身似乎籠罩著一層祥和寧靜的氣息，與殿內(nèi)劍拔弩張的氛圍格格不入。
“方丈！你終于出關(guān)了！” 蒼啟帝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聲音帶著一絲難掩的激動。
王珩見狀，眉頭緊鎖，“陛下！此乃商議國事之處，縱使弘安大師乃護國寺方丈，陛下欽封，德高望重，亦不應(yīng)未經(jīng)宣召，擅闖朝堂！此例一開，恐惹非議！”
蒼啟帝剛剛平復(fù)些許的怒火騰地又被點燃。
他猛地轉(zhuǎn)向王珩，手指顫抖地指著他，咆哮聲震得殿內(nèi)梁柱似乎都在回響：
“王珩！你一而再、再而三沖撞于朕，藐視君上，離間君臣，動搖國本！朕念你多年勞苦，姑且從輕發(fā)落。”
“罰俸一年，閉門思過三月！再敢妄言半句，定斬不饒！”
“陛下，” 弘安的聲音不疾不徐，“老衲方外之人，本不該過問塵世紛爭。”
“然，國之將亂，必有妖孽。謝國公之事，撲朔迷離，秋日飛雪，異象頻生，恐非吉兆。”
他抬眸，繼續(xù)道：“陛下若僅遣朝臣前往青州查案，尋常手段，恐難觸及陰祟根本，窺破迷霧真相。”
他微微欠身，手持的佛珠在指尖緩緩轉(zhuǎn)動：“為解陛下之憂，為安天下黎庶之心，也為滌蕩可能侵?jǐn)_國運之邪穢，老衲愿自薦，一同前往青州。”
“以佛法為引，或可助陛下，辨明忠奸，鎮(zhèn)撫人心，理清迷障。”
蒼啟帝聞言，幾乎沒有絲毫的猶豫，語速極快地頒布旨意：
“好！大師愿為朕分憂，為國祈福，實乃社稷之幸！”
他掃過下方 神色各異的群臣，“謝岱被害一案，及偽造密旨、散布流言、攪亂朝綱之事，朕已有決斷！”
蒼啟帝提高了聲音，確保殿內(nèi)每一個人都能聽清：“著太子楚景煜、護國寺弘安方丈，即日籌備，克日啟程，前往青州，代朕徹查此案！”
“務(wù)必揪出真兇，查明謠言源頭，肅清奸佞，安定地方，給天下人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
說完，他猛地一揮袍袖，“退朝！”
隨后，不再給任何人進言的機會，在內(nèi)侍的攙扶下，腳步急促地離開了，留下滿殿神色各異的文武百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