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內(nèi)已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栩栩如生的戲震撼了。
雖然是紙人虛影,但那情景、那對話中透出的逼迫、掙扎與絕望,卻無比真實。
許多女眷以帕掩口,眼中難掩驚懼和同情,甚至有人悄悄拭去眼角的淚光。
那些與阮孤雁年齡相仿、或曾有過一面之緣的貴女,更是面色蒼白,感同身受般后怕不已。
男賓席上則是一片壓抑的竊竊私語,所有目光都帶著審視、鄙夷與難以置信,齊刷刷射向?qū)γ嫜凵耜廁v的楚彥昭。
姜晚晴更是渾身發(fā)冷,她看著戲中那模糊男子身影的所作所為,再看向不遠處臉色鐵青的楚彥昭,眼中原本的情意,碎成了驚疑與恐懼。
她下意識地捂住嘴,才沒讓低呼溢出口。
楚彥昭早已如坐針氈,此刻再也按捺不住,指著場中已恢復(fù)紙人形態(tài),又驚又怒地對著姜渡生低吼:
“妖術(shù)!這分明是妖言惑眾,憑空捏造!姜渡生,你竟敢在郡主百花宴上,用這等裝神弄鬼的邪術(shù)污蔑本世子!其心可誅!”
姜渡生聞言,面色絲毫未變,甚至微微偏了偏頭,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聲音清澈平靜:
“世子這是作甚?我不過是獻上一出編排好的小戲,以酬雅興,聊作談資罷了。”
“戲文故事,虛構(gòu)演繹,其中人物不過是剛好也姓楚,世子何以如此激動,對號入座?莫非…”
姜渡生刻意停頓了一下,才將后面幾個字說得輕描淡寫,卻更顯諷刺:
“世子是覺得這戲中人的行徑,與您平日所為,頗有幾分神似?”
她將“剛好也姓楚”和“神似”幾個字咬得意味深長,四兩撥千斤地將楚彥昭扣上的污蔑帽子輕輕巧巧地卸下。
楚彥昭被她這綿里藏針的話噎得一窒,臉色更加難看。
他當然知道這戲就是沖著他來的,但姜渡生咬死這戲是虛構(gòu),他若強行糾纏,反而顯得心虛。
姜渡生不再看他,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眾人,聲音里帶著一絲淡淡的悲憫,繼續(xù)用那敘述般的語氣說道,:
“戲中那位阮姑娘,僥幸掙脫魔爪,忍下屈辱,以為便可當做什么都未發(fā)生,繼續(xù)她的生活。”
“然而,她不知,人心的惡毒與算計,有時遠比直接的暴力更陰寒刺骨,更能殺人于無形。”
“不過短短數(shù)日,流言便如毒蔓般滋生蔓延,污她清白,說她水性楊花,主動勾引貴人,甚至編造出種種不堪入耳的細節(jié)與證物…”
附身在紙人身子里的阮孤雁聽到這,強忍著鬼淚,死死地看著楚彥昭。
姜渡生語調(diào)驟然轉(zhuǎn)冷,目光再次刺向楚彥昭,聲音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花廳中:
“原來,是那求而不得之人,惱羞成怒,心懷怨毒,便使出這最下作的一招——”
“散布流言,殺人誅心!想用這無形的刀子,割斷她所有的生路,徹底摧毀她的名節(jié)與意志,逼她就范。”
最后幾個字,姜渡生咬得極重,帶著凜然的寒意。
姜渡生向前微微踏出半步,雖未直接點名道姓,但她的視線與話語中凌厲的指向性,已如無形的手,將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引向了楚彥昭。
她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討戲文,語氣甚至帶上了請教般的誠懇:
“楚世子,您出身尊貴,見多識廣。依您之見,像戲中這般…先以權(quán)勢設(shè)計逼迫,不成則反手污人名節(jié),最終將一位清清白白的忠烈孤女逼上絕路的陰毒小人,是否該受世人唾棄,天地共誅?”
“是否該…墮入那十八層地獄,歷盡刀山火海,永世不得超生呢?”
在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下,姜渡生這個問題的威力,不亞于當眾抽了楚彥昭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而來的目光,驚疑、鄙夷、厭惡、探究…
如芒在背,幾乎要將他刺穿。
楚彥昭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在往頭頂沖,臉頰火辣辣的,仿佛真的被無形的巴掌扇過。
偏偏,今日淳親王妃因身體不適未曾出席,連個替他周旋哭訴的女眷都沒有。
他孤立無援地站在那兒,承受著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只覺得如芒在背,仿佛被剝光了衣物扔在冰天雪地之中。
那些平日里對他阿諛奉承、巴結(jié)討好的面孔,此刻都變得模糊冷漠。
附身于紙人軀殼中的阮孤雁,靜靜看著眼前這一幕。
她看著那個曾將她逼入絕境的惡魔,此刻在眾目睽睽之下顏面盡失。
她承受過的屈辱、流言蜚語和冰冷刺骨的鄙夷目光,如今,終于也以同樣的方式,回到了施害者身上。
就在這時,衛(wèi)明璃站起身。
她先是向永寧郡主和姜渡生方向微微頷首,才開口道,聲音溫柔卻帶著鄙夷:
“這戲文中的男子,當真是…令人作嘔。可憐了那位阮家妹妹遭此無妄之災(zāi),設(shè)計逼迫在前;毀人名節(jié)在后,步步緊逼,生生將忠烈之后逼上絕路。”
“可憐了那位阮家妹妹,遭此無妄之災(zāi),最終…”
她適時停住,眼圈微紅,以帕輕拭眼角,未盡之言更引人無限唏噓。
衛(wèi)明璃頓了頓,似是無意間提起:“說來也巧,孤雁妹妹走了也有一年多了吧?時間過得真快。”
這一句話,瞬間將戲中人物與現(xiàn)實中已故的阮孤雁聯(lián)系了起來,暗示這絕非單純的戲文。
衛(wèi)國公夫人此刻也完全看懂了姜渡生今日此舉的深意,是為那枉死的阮家孤女正名。
她當即笑著接口,語氣卻帶著不容忽視的鄭重:“今日這出戲,編排得確實精彩,發(fā)人深省。”
“這世道,女子立身不易,名譽重于性命。若真有這般壞人名節(jié)之徒,縱是身份高貴,也難逃天理昭彰。”
衛(wèi)國公夫人的目光掃過楚彥昭:“待今日回府,我定要入宮,與皇后娘娘好好說道說道這戲文里的故事,想來娘娘也必會感慨良多。”
她搬出皇后娘娘,既是施壓,也是表明衛(wèi)國公府在此事上的態(tài)度。
他們信這戲,且會將其上達天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