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燼塵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才找回自已的聲音:
“怎么…突然說起這個了?”
這話題轉得猝不及防。
姜渡生卻依舊一臉嚴肅,她往前湊近一步,清澈的眼眸里沒有絲毫旖旎,只有認真:
“師父說過,你體內的陽煞渡入我體內,可由我用陰煞煉化。”
“如此一來,即便我不在你身邊,你對上釋青蓮,不得不動用靈力,甚至…不得已引動剩余煞氣對敵,其反噬之力也將大大減弱,至少不會輕易侵蝕你的神智,危及性命。”
她看著依舊有些呆愣的謝燼塵,眉頭蹙得更緊,語氣里帶上了一絲不滿:
“怎么?你又不樂意了?前幾日不是你說,那些形式都不重要了?這可是眼下能最有效降低此行風險的法子。”
謝燼塵看著姜渡生那張寫滿你敢說不樂意就死定的臉,低笑了起來。
他伸出手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將她整個人拉入懷中,緊緊擁住。
謝燼塵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帶著笑意,“姜渡生,我求之不得。”
什么煞氣調和都不重要了,他想要的,只有她罷了。
夜幕降臨,燭火搖曳。
盡管白日里話說得坦蕩,可真到了晚間共處一室,氣氛卻與預想的旖旎截然不同。
姜渡生換了一身素凈的寢衣,長發披散肩頭,端端正正坐在榻邊,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筆直。
一雙清凌凌的眼睛望向剛走進內室的謝燼塵,那神情…
不像是等待洞房花燭的新嫁娘,倒像是準備進行某種重要儀式的修士,就差在臉上直接寫上“我準備好了,開始吧”幾個大字。
謝燼塵一進屋就看到她這副嚴陣以待、如臨大敵的模樣,腳步不由得一頓。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白日里那股悸動和期待,瞬間沖淡了大半。
他突然覺得…破壞氣氛這方面,姜渡生確實是天賦異稟。
謝燼塵走到榻邊,微微俯身,雙手撐在榻沿,將她籠在自已的身影里,帶著點玩味的笑意,氣息有意無意拂過她的耳廓:
“姜渡生,你知道我們現在的樣子,像什么嗎?”
姜渡生正全身緊繃,準備迎接煞氣,被他這沒頭沒腦的問題問得一怔,下意識反問:“像什么?”
謝燼塵唇角勾起,眼里閃過一絲笑意,壓低聲音道:
“像話本里寫的,一個仗勢欺人準備強占民女的紈绔貴公子,和明明一百個不情愿,卻又不得不屈從命運,咬牙承受的苦命小娘子。”
他說著,還刻意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已的陰影更完整地籠罩住她,營造出更濃的壓迫感。
姜渡生:“…”
她原本緊繃的心弦,瞬間被這個比喻擊得粉碎。
她下意識順著他的描述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
惡霸公子邪笑著逼近,弱小女子縮在墻角泫然欲泣…
再對比此刻自已正襟危坐的模樣,以及謝燼塵這帶著戲謔俯身靠近的姿態…
好像,是有那么點像?
她原本因緊張而微微蹙起的眉頭松開了,緊繃的肩膀也垮下來一絲。
姜渡生沒好氣地瞪了謝燼塵一眼,那眼神里褪去了談論正事時的凜然,恢復往日的靈動:
“你才是那個苦命的小娘子!”
謝燼塵見她終于恢復了往日的模樣,眼底笑意更濃。
還是這幅模樣看著順眼,方才她那副凜然的模樣,讓他又想起來此前煞氣反噬,一睜眼,頭頂上那三尊垂目俯瞰的大佛像。
謝燼塵直起腰,不再逗她,而是伸手將她從榻邊拉了起來,“走了,帶你出去轉轉。”
姜渡生被他這一系列動作弄得有點懵,邊順從地穿上他遞過來的外裙,邊仰頭看他,疑惑問:“不洞房了嗎?”
謝燼塵正低頭,耐心地替她系著裙側的絲絳,聞言,低笑出聲,“嗯,暫時不了。”
他系好最后一個結,指尖似有若無地掠過她的腰側,故意拖長語調,慢悠悠道:
“姜大師,你方才那副大難臨頭、舍生取義的壯烈模樣,讓我有些…索然無味。”
姜渡生聞言,手上整理衣襟的動作一頓。
隨即轉過身,面上沒什么表情,語氣也淡淡的:“哦,那你自已出去逛吧,我要歇息了。”
說完,作勢就要往榻邊走,一副慢走不送的模樣。
謝燼塵長臂一伸,輕而易舉地將人撈回懷中,手臂穩穩箍住她的腰身,半推半抱地就帶著她往外間走:
“那可不行。本紈绔今夜興致正好,非要強帶這位苦命小娘子去見識見識長陵城的繁華,由不得你說不。”
他學足了話本里那套強取豪奪的調調,眼里卻滿是溫柔繾綣的笑意,哪里有一絲一毫的勉強。
姜渡生被他箍在懷里,鼻尖蹭到他胸前的衣料,低聲罵了句,“謝燼塵,你是無賴嗎?!”
“嗯,我是。”
長陵城的夜市,熱鬧非凡。
一踏入主街,喧囂的人聲、各種食物香料混合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小攤販沿街叫賣,賣糖人的、吹面人的…琳瑯滿目,燈火將一張張笑臉映照得格外生動。
姜渡生這才恍然意識到,自已自下山后,竟沒有好好逛過長陵城的夜市。
她的目光流連在那些精巧的糖人、散發著香氣的各色小吃攤上。
謝燼塵側頭看著她被燈火映亮的側臉,眼中笑意加深,改為牽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領著她融入熙攘的人流。
路過一個插滿糖葫蘆的草靶子時,謝燼塵腳步停下,掏錢買了一串最大的,遞到姜渡生面前。
“師父說,” 他看著她有些驚訝的眼神,“以前姜知遠去看你的時候,總喜歡給你帶這個。你那會兒還小,吃不了整顆山楂,就喜歡舔上邊的糖殼兒。”
姜渡生接過那串糖葫蘆,抬眼看他,有些訝異,“師父什么時候告訴你的?我怎么不知道?”
謝燼塵牽著她繼續往前走,避開擁擠的人潮,聞言笑道:“我去南禪寺提親那日。”
姜渡生抿了抿唇,沒說話,低頭咬下一顆裹著糖衣的山楂。
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開,糖殼脆甜,山楂微酸,混合在一起,是她幼時記憶中模糊的甜。
那時年紀太小,對兄長的印象早已淡去,但這糖葫蘆的味道,卻仿佛透過時光,與某個遙遠午后禪院門口翹首以盼的小小身影重疊。
她安靜地吃了兩顆,覺得有些膩了,很自然地將剩下大半串遞還給謝燼塵。
謝燼塵也十分自然地接過來,毫不在意地就著她咬過的地方,繼續解決剩下的糖葫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