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這些關(guān)節(jié),姜渡生緊繃的心弦驟然松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復雜難言的情緒。
怒于他以身犯險的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絲莫名的驕傲。
短短時間內(nèi),謝燼塵能以身為棋,步步為營,在絕境中撕開一條生路,甚至反將一軍。
她突然覺得,謝燼塵這腦子,用在算計人心和朝堂博弈上,還真是不錯。
只是…不知道這罷官之事,是巧合還是也在他算計之中。
思緒翻涌間,姜渡生指尖那縷淡金色靈氣化為符咒,悄無聲息打入謝燼塵被打的部位之中。
這只是一個能暫時麻痹局部痛覺感知的咒法,雖不能消除傷勢,卻能讓那二十杖落在皮肉上的滋味,好受那么一些,至少不必硬扛鉆心的劇痛。
謝國公說的對,謝燼塵是該長些教訓。
沒有和她商量就擅作決定,在御書房聽到他闖入凈心臺之時,她真的害怕再看到那個滿身煞氣無法壓制的謝燼塵。
不遠處的謝燼塵似有所覺,受刑的間隙,微微偏頭,朝姜渡生的方向瞥了一眼,那眼神深處,閃過一絲笑意。
御書房。
蒼啟帝臉上的平靜徹底崩裂,他猛地一揮袖,將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折掃落在地,發(fā)出嘩啦一片巨響。
“混賬!混賬!” 他胸膛劇烈起伏,眼中燃燒著被忤逆的怒火。
“他這是算準了朕拿他沒辦法,用這種自損一千的法子來逼朕!逼朕讓步!”
蒼啟帝低吼著,聲音嘶啞。
他何嘗看不出謝燼塵的算計?
可正是因為這算計將他與謝岱的反應都算了進去,才更讓他憤怒。
他到底知不知道…誰才是他的親生父親!
釋青蓮靜立在一旁,聽著蒼啟帝的雷霆之怒,不發(fā)一言。
蒼啟帝喘了幾口粗氣,像是被抽走了部分力氣,頹然坐回龍椅,手指用力按壓著太陽穴。
良久,他才抬起頭,聲音帶著疲憊與狠厲:“還沒找到嗎?”
他問的是侍立陰影中的心腹太監(jiān),但目光卻射向釋青蓮,“謝岱到底把先帝賜給他的那道保命圣旨,藏在哪里了?!給朕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來!”
那道圣旨,是先帝臨終前,留給謝岱的一道護身符。
知曉其存在者,寥寥無幾。
圣旨言明:只要謝岱不舉兵謀反,蒼啟帝在位期間,便不得以任何理由誅殺鎮(zhèn)國公,不得削其爵位,更不得迫使其與永安公主和離。
這是一道保命符,也是先帝對謝岱多年忠勇、以及被迫接納皇室血脈的補償和鉗制。
既保謝家不被鳥盡弓藏,也保皇家秘密不外泄。
正因為這道圣旨的存在,蒼啟帝即便對謝岱今日的強硬再不滿,也無法真正動用極刑,甚至無法動搖鎮(zhèn)國公府的根基。
釋青蓮微微躬身,聲音平穩(wěn):“陛下息怒。那道圣旨,謝國公藏得極為隱秘,我與內(nèi)衛(wèi)多方查探,至今未有確切下落。或許…根本就不在鎮(zhèn)國公府內(nèi)。”
蒼啟帝眼中寒光閃爍,“不在府內(nèi)?那他還能藏到天邊去不成?給朕繼續(xù)找!不惜一切代價!”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釋青蓮身上,語氣森然:“還有你,青蓮。你為何非要阻撓這樁婚事?當真只是因為那所謂的命格?還是…另有隱情?”
釋青蓮抬起眼簾,眸中依舊平靜,“陛下明鑒。臣所言,句句屬實。”
“姜渡生命格確屬罕見兇煞,于國于親,皆非良配。”
蒼啟帝盯著他看了許久,最終疲憊地揮了揮手,“你先退下吧。今日之事,朕自有計較。”
“是。” 釋青蓮躬身應下,垂下的眼簾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緒。
剛走出幾步,身后傳來蒼啟帝的聲音:“青蓮。”
蒼啟帝喚住他,“移魂借生之術(shù)的籌備,可以加快進程了。不必再如先前那般顧忌太多。”
蒼啟帝頓了頓,語氣變得幽深冰冷,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既然選擇與他那個爹站在一條線上,與朕為敵…那朕,也不必再顧念什么父子之情了。”
蒼啟帝的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絲對未來虛幻的偏執(zhí)憧憬:
“待朕復活阿楚之后…我們還會有兒子的。健康,順遂,承歡膝下,絕不會像他這般…桀驁難馴,處處與朕作對。”
釋青蓮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他緩緩轉(zhuǎn)身,面上依舊平靜,“陛下的意思是…”
蒼啟帝抬眸,目光再無半分剛才談及阿楚時的柔軟,只剩下帝王的冷酷果決:
“不必再顧忌朕與他那點可憐的血脈關(guān)聯(lián)。” 他一字一頓,清晰下令,“殺了他。然后,找到阿楚的轉(zhuǎn)世之身。”
釋青蓮一揖,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精光,“臣定當竭力,不負陛下所托。”
待釋青蓮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御書房門外,殿內(nèi)重歸寂靜。
蒼啟帝臉上那層刻意流露的情緒緩緩褪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陰沉。
他并未完全信任釋青蓮,這個心思難測的國師,本身也是一把需要警惕、隨時可能反噬的雙刃劍。
蒼啟帝對著看似空無一人的御書房角落,淡漠開口:
“命人,盯緊釋青蓮。他的一切舉動,與何人接觸,施行術(shù)法的細節(jié),朕都要知道。”
他略作停頓,眼中殺機再起,比方才下令殺謝燼塵時更冷:
“若發(fā)現(xiàn)他有不臣之心、欺瞞之舉,待護國寺的住持大師出關(guān),確認阿楚轉(zhuǎn)世之事無誤后…”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吐出冰冷的兩個字,“殺之。”
空氣中仿佛有細微的波動,一道黑影隱約浮現(xiàn)輪廓,又迅速消散,只留下一道冰冷的回應:
“是。”
蒼啟帝未再言語,只是緩緩靠向椅背,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