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渡生被他這越發無賴的行徑堵得一時無言。
她算是看明白了,謝燼塵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矛盾體。
若說他迂腐守禮,可昨夜闖進她房中時沒有半點兒猶豫,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個遍,哪有半分迂腐模樣?
可若說他不拘禮法,恣意妄為,偏偏又執著于那最后一步的完整,非要等到大婚之日,守著那條線不肯越過去,固執得令人氣結。
姜渡生行事向來直接,對付不聽話的鬼物,要么打得它們服軟,要么念經念到它們頭痛欲裂,主動求饒。
對付謝燼塵,打是打不得的,也未必舍得打。
念經…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
姜渡生面上恢復了一派清冷平靜。
她在謝燼塵的注視下,慢條斯理地從身旁的包袱里,取出一本經書。
謝燼塵見狀,眉梢微挑,有些疑惑她此時拿出經書是何意。
姜渡生指尖撫過經書封皮,抬眼看了看他,語氣平淡:
“左右你也不急,那成婚之事,先放放吧。過個幾年,等你覺得時機真正成熟了,再說也不遲。”
謝燼塵聞言,眉頭立刻蹙起:“姜渡生,你明知道我不是…”
他話未說完,姜渡生已徑自翻開了經書,垂眸看著經文,清越的聲音在密閉的車廂內清晰地響起: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她真的開始念經了。
謝燼塵:“…”
他愕然地看著她。
車廂空間本就不大,姜渡生吐字清晰,聲音不高卻極具穿透力,一字一句,帶著佛經特有的莊嚴與空靈意味,絲絲縷縷鉆進耳朵。
起初謝燼塵只是覺得有趣,干脆放松身體,靠向車壁,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目光落在她微微開合的唇瓣和低垂的睫毛上,覺得她這副明明在報復、卻擺出一本正經的模樣,別有一番趣味。
他甚至想,讓她念會兒也好,消消氣。
然而,姜渡生顯然不是念著玩的。
她念經的功力何等深厚?
當年,連難以超度的厲鬼都能被她念得靈臺清明、戾氣消散。
更何況在這狹小空間內,對著一個耳力極佳的大活人?
漸漸地,謝燼塵臉上的輕松笑意有些掛不住了。
那經文的聲音不高,卻如同潺潺流水,無孔不入。
謝燼塵想開口打斷,她卻仿佛完全沉浸其中,周身籠罩著一層不容侵擾的寧靜氣場,連眼風都不掃他一下,將他徹底隔絕在外。
謝燼塵想靠近些,做點什么讓她分心,可剛一動,她念經的聲音似乎就微微提高了一絲,帶著屏障感。
最要命的是,姜渡生念的偏偏是《金剛經》。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破一切執著相。
她此刻念來,字字句句,平和有力,仿佛都在叩問他心中那份對形式的執著。
“菩薩應如是布施,不住于相。何以故?…”
“不住于相…”謝燼塵聽著,莫名覺得耳根發熱。
他執意要給她一個完整的形式,是住于何相?
是世俗禮法之相?是名分體面之相?
還是…他自已心中那份想要彌補她過往孤寂、給予她一切圓滿的執著之相?
“…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謝燼塵忽然有些坐立不安。
他自詡心意堅定,所做一切皆為護她愛她,想給她完整的一切。
可這份愛里,是否也摻雜了自已過于強烈的給予執念?
他執著于那個圓滿的形式,是否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在執著于證明自已的愛?
昨夜他克制最后一步,是珍重,還是另一種形式的住相?
姜渡生的聲音平穩依舊,在車廂內回蕩。
她并非故意用經文內容影射謝燼塵,但這種充滿安寧力量的誦念,本身就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場,如同陽光普照,萬物顯形。
謝燼塵身處其中,避無可避。
那些經文仿佛化作細小的針,不痛,卻一下下輕刺著他內心某些固守的角落。
他想握住姜渡生的手,想將她摟進懷里用親吻堵住她的聲音,可看著她專注誦讀的模樣,那些帶著情欲意味的念頭竟有些無處著落。
此刻的她,仿佛籠罩在一層不可侵擾的光暈里。
謝燼塵終于體會到了那些被姜渡生念經超度的鬼物是什么感覺。
不是痛苦,而是被一種無處可逃的力量反復沖刷的無力感。
謝燼塵揉了揉眉心,試圖驅散耳中越來越清晰的梵音,卻發現那聲音仿佛已烙在腦海里。
姜渡生翻過一頁,繼續念道:“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謝燼塵深吸一口氣,終于忍無可忍,倏地傾身過去,一只手按住了她正在翻頁的手。
另一只手輕輕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臉,中斷了那滔滔不絕的誦經聲。
四目相對。
他看到姜渡生眼底飛快掠過的一絲得逞笑意,快得幾乎抓不住,但確實存在。
車廂內瞬間安靜下來,方才那縈繞不絕的梵音戛然而止。
謝燼塵盯著她,眼底墨色翻涌,有無奈,有氣惱,有被算計了的不甘,更多的…是化不開的柔情。
他指腹摩挲著姜渡生的下巴,聲音微啞,“姜渡生,你真是…”
他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此刻心情。
姜渡生任由他捏著下巴,眨了眨眼,一臉無辜:
“怎么?我誦讀佛經,靜心寧神,可有錯處?謝世子莫非聽不得這清凈之音?”
謝燼塵看著她這副劃清界限的模樣,氣極反笑。
他忽然低頭,在她唇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不是親吻,更像是懲罰。
“姜渡生,” 他退開些許,卻依舊保持著極近的距離,目光牢牢鎖著她,不容她逃避,“你贏了。”
他承認得干脆,但下一句卻斬釘截鐵,“過幾年再成婚?你想都別想。” 一字一頓,毫無商量余地。
謝燼塵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認輸后的坦誠,“但…我承認,或許是我太過執拗于形式,給了你和我自已,不必要的束縛和煎熬。”
他沒把話說得太明白,但姜渡生聽懂了。
那條他為自已設定的底線,出現了裂痕。
不是放棄原則,而是學會了在原則與真情之間,尋找平衡。
姜渡生眼底那絲得逞的笑意終于完全漾開,她合上經書,隨手放到一邊。
謝燼塵一直緊盯著她的神色變化,見她眉宇間那層刻意為之的冷淡疏離終于消散了,心頭那根繃著的弦才徹底松下。
他非但沒有退開,反而將她半圈在懷中,語氣里帶上了明顯的不滿:
“你方才,冷漠地喚我謝世子。”
他重復著那三個字,仿佛那是什么難以忍受的稱呼,“我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