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外,落日的余暉灑在朱紅宮墻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與殿內方才的壓抑凝重判若兩個世界。
皇后并未立刻離開,顯然還有話要與皇帝私下商議。
永寧郡主、許淵、孟清兮三人則等候在廊下。
姜渡生走到他們面前,鄭重地行了一禮:“今日之事,多謝諸位?!?/p>
若非他們恰好在此時求見,無形中施壓,蒼啟帝未必會如此快讓步。
吏部尚書許淵臉上帶著一貫的溫和笑意,虛虛抬手扶了一下:
“姜姑娘客氣了。舉手之勞,何足掛齒。你對宜妁之恩,我們許家上下銘記于心。如今見姑娘安然,我便放心了。”
“姑娘日后若得閑,務必來府上用頓便飯?!?他語氣真誠,說完便拱手告辭。
永寧郡主和孟清兮則只是對姜渡生微微頷首,并未多言。
永寧郡主目光在姜渡生臉上停留一瞬,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轉身,與孟清兮一同離去。
轉眼間,廊下便只剩下姜渡生和依舊面帶憂色的衛國公。
衛國公見四下已無旁人,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松,對姜渡生再次鄭重拱手:
“姜姑娘,我家夫人已將事情原委悉數告知于我。大恩不言謝,日后姑娘但有差遣,衛家絕不推辭!”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雙手遞給姜渡生:
“進宮前,夫人特意叮囑,讓我務必將此物親手交予姑娘?!?/p>
“上面是那可憐女子的生辰八字、名諱,以及葬身之處。都按姑娘吩咐問清楚了。”
姜渡生接過,展開迅速掃了一眼。
生辰八字帶著早夭之象,名諱“林晚棠”,葬于長陵城外。
末尾還有一行小字備注:此女父母早逝,孤苦無依,身子孱弱,寄居崔家處,前不久病故。
誰知…死后仍不得安寧,遭此毒手。
姜渡生略一掐算,心中已有定計,開口道:
“今夜子時三刻,陰氣由盛轉衰,陰陽交界,最易溝通幽冥,也最適合引渡亡魂?!?/p>
她看向衛國公,目光鄭重,“請國公爺務必將衛小姐的肉身和崔文璟帶到林晚棠墳前。”
衛國公聽得仔細,連連點頭,“好,我記下了,回府立刻讓人準備?!?/p>
二人說著,朝著宮門外走去。
宮門外,衛國公府的馬車已在等候。
二人才踏出宮門,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宮墻下的肅穆。
馬背上之人一身墨色勁裝,黑發以玉冠高束,一張冷峻的臉在看到姜渡生時松懈了一瞬。
謝燼塵顯然得了消息,一路疾馳而來,風塵仆仆,眉眼間帶著罕見的焦灼與戾氣。
他甚至未等馬匹完全停穩,便飛身而下,幾個箭步沖到姜渡生面前,長臂一伸,不由分說地將人緊緊攬入懷中。
力道之大,讓姜渡生整個人都撞進了他的胸膛,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混合著風塵的冷冽氣息。
“你沒事吧?”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急促喘息,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后怕。
他接到王大壯報信時,正在南禪寺與慧明商議細節,聽聞她被皇帝急召入宮,腦中瞬間閃過無數最壞的猜測,什么也顧不得了,當即奪馬狂奔。
饒是姜渡生自詡臉皮不薄,在這光天化日之下,被謝燼塵如此不管不顧地抱住,臉頰也瞬間染上薄紅。
她手抵在他胸前,暗自伸手在他腰側不輕不重地擰了一把,壓低聲音:
“謝燼塵,松開?!?/p>
謝燼塵仿佛這才意識到旁邊還有人,手臂的力道松了松,卻未完全放開。
只是將姜渡生半圈在身側,抬眼看向一旁的衛國公,神色已恢復了幾分往日的沉穩。
“衛伯伯,方才多謝了?!?/p>
他指的是衛國公在御書房內為姜渡生求情之事,消息顯然已傳到他耳中。
衛國公連忙擺手,目光在兩人之間微妙地掃過:
“世子言重了,是姜姑娘救了小女,該我謝你們才對。府中還有急事需姜姑娘出手,老夫就先不打擾了?!?/p>
他極有眼色,看出兩人之間情意流轉,自已再待下去著實不便,匆匆拱手,便上了自家馬車離去。
待衛國公馬車走遠,宮門守衛也眼觀鼻鼻觀心地移開視線,謝燼塵才稍稍退開一點距離。
他低頭仔細打量姜渡生的神色,“他說了什么?”
姜渡生抬眸看他,見他額角有細汗,幾縷碎發被風吹亂貼在頰邊,這副難得有些狼狽的模樣,讓她心底因御前對峙而產生的些微郁氣徹底消散了。
此時此刻,她忽然覺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至少,在這個匆匆趕來、汗濕鬢發的人面前,不重要了。
姜渡生語氣輕松,甚至帶了點調侃,“不過是讓我識趣些,遠離你,莫要蠱惑了鎮國公世子,免得釀成禍端?!?/p>
謝燼塵聞言,目光緊鎖著她,聲音低沉:“那你怎么回答?”
他問得直接,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
姜渡生看著他緊皺的眉頭和眼底未散的緊張,忽然起了點捉弄的心思。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做沉思狀,“我就說…好…”
隨著她這聲故意停頓的“好”字落地,謝燼塵的心瞬間沉了下去,眼底的光芒似乎都黯了一瞬。
他下意識握著姜渡生的手,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會真的應了那句話而遠離。
姜渡生將他這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心頭微軟,語氣里帶了點笑意,慢悠悠補上后半句,“…好餓啊?!?/p>
謝燼塵:“…”
他盯著她,沒說話。
姜渡生眨了眨眼,一臉無辜,“真的,從衛國公府出來就折騰到現在…”
謝燼塵看著她這副模樣,倏然松開手,一言不發地轉過身,抬腳就朝姜宅方向走去。
姜渡生見狀,提高聲音喊道:“謝燼塵?”
見他腳步不停,又補了一句,聲音帶著明顯的笑意,“生氣了?”
謝燼塵依舊沒回頭,背影僵直。
姜渡生見狀,幾步追上去,與他并肩,偏頭看著他緊繃的側臉,繼續道:“謝燼塵,可我真的餓了?!?/p>
她伸出手,拉住他墨色衣袖的一角,力道不大,卻帶著牽引,拽著他繼續往姜宅方向走:
“我們回府吃飯吧。” 她聲音輕快,帶著點理所當然,“大壯肯定備了好吃的。”
謝燼塵垂眸,目光落在她扯著自已袖子的那只手上,心頭那股郁氣,終究還是被她一句話給戳散了。
他任由姜渡生拉著自已的袖子,腳步放緩,一前一后而行。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交織在一起。
姜渡生察覺到謝燼塵周身氣息已徹底緩和下來,忍不住唇角微微揚起。
她突然覺得…
謝燼塵可比傻子大壯,好玩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