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 姜渡生只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靜，“如此看來，崔公子確實情深意重。”
她話鋒一轉(zhuǎn)，“不過，夫人需知，命理術(shù)數(shù)之事，有時表象與內(nèi)里未必一致。”
“情深是真，但所行之事，所涉之法，卻未必全然是藥，亦可能無意中牽動其他。”
“單憑夫人所言，我難以斷言。待見過崔公子本人，觀其面相氣色，察其言語舉止，感應(yīng)其身周氣息，或看得更分明些。”
衛(wèi)國公夫人見她如此沉穩(wěn)，不妄下結(jié)論，心中反而更添了幾分信賴，連連點頭：“姑娘所言極是，極是。”
此刻，她只盼著崔文璟能快些到來，好讓這位姜姑娘看個究竟。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過去，直到外間傳來丫鬟通報的聲音：
“夫人，崔二公子到了，正在前廳等候。”
前廳，崔文璟已端坐客位。
他身著雨過天青色的錦袍，腰系玉帶，眉眼清秀，單論相貌，確實算得上儀表堂堂，頗有幾分書卷清氣。
只是此刻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憂色和疲憊，眼下也有淡淡的烏青，仿佛多日寢食難安。
見衛(wèi)國公夫人引著一位氣質(zhì)出塵的女子進來，崔文璟立刻起身，姿態(tài)恭謹(jǐn)?shù)匦卸Y：
“晚輩文璟，見過伯母。”
隨后，他的目光落到姜渡生身上，瞳孔微微一縮，但迅速被掩飾下去，開口道：
“在下崔文璟，宮宴那日有幸得見姜姑娘鎮(zhèn)壓百鬼的風(fēng)采，心中敬佩不已。”
衛(wèi)國公夫人見他認(rèn)得，便省了介紹，直接道：“正是姜姑娘。我心焦璃兒的病，特請姜姑娘來瞧瞧。文璟，你且坐下說話。”
崔文璟聞言，眼中掠過一絲波動，似是意外，但很快掩去，“有姜姑娘出手，璃兒定能逢兇化吉。”
崔文璟坐下后，目光懇切地看向姜渡生，“不知姜姑娘可看出了什么端倪？璃兒她究竟是何病癥？是邪祟侵體，還是…別的什么？”
他言辭得體，關(guān)切之情溢于言表，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位為未婚妻病情心力交瘁的深情公子。
姜渡生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才緩緩開口：“崔公子客氣。聽聞公子為衛(wèi)小姐之事多方奔走，甚至不惜親身試藥，取肉為引，情深義重，令人感佩。”
崔文璟臉上浮現(xiàn)一抹黯然與自責(zé)，“讓姜姑娘見笑了。不過是病急亂投醫(yī)罷了。”
“當(dāng)時聽那游方郎中信誓旦旦，又見明璃那般模樣，但凡有一線希望，我都愿意試試…”
他苦笑一聲，那笑容里滿是無力和痛惜，“只是，終究是徒勞無功，白白讓璃兒受了折騰，病情反而更見沉重。每每思及此，我都悔恨不已。”
他抬手，狀似無意地?fù)徇^左胸上方，“皮肉之痛算得什么，只恨自已無能。”
姜渡生將他所有細(xì)微表情與動作收入眼底。
此人面相，乍看確如溫潤君子，眉清目秀，但細(xì)觀之下，其眉形過于精致工整，主心機不純。
鼻梁雖直，但鼻翼微動，氣息略浮，是心緒不寧的表現(xiàn)。
最關(guān)鍵是，其命宮處，隱有一絲不屬于他自身生機的灰敗之氣纏繞。
這灰敗之氣，與她之前在衛(wèi)明璃八字姻緣線上感知到的陰郁之感，隱隱同源。
而姜渡生細(xì)觀崔文璟左胸衣料之下，氣血運行并無阻滯破損之象，更無新傷應(yīng)有的血氣殘留。
“崔公子此言差矣。” 姜渡生向前一步，距離拉近，無形的壓力悄然彌漫，“公子為衛(wèi)小姐割肉療傷，傷口想必尚未痊愈。”
“不知可否讓我一觀？我于醫(yī)道也略通一二，或可看看傷口恢復(fù)如何，以免留下隱患。”
崔文璟身體微不可察地一僵，隨即露出為難之色：
“這…實有不便。傷口已愈合大半，且位置私密，男女有別，恐污了姑娘清目。何況，”
他語氣轉(zhuǎn)低，帶著沉重，“看到這傷，便想起璃兒所受之苦，心中更是難安。”
“哦？” 姜渡生聞言，眉梢微挑，“可我觀公子氣息流暢，面色雖疲，卻無失血傷元之相。”
“左胸氣血充盈，更無絲毫新創(chuàng)阻滯。公子這傷口恢復(fù)得未免也太快了些，倒像是…從未有過一般。”
此言一出，廳內(nèi)空氣驟然凝滯。
衛(wèi)國公夫人猛地看向崔文璟，眼神驚疑不定。
崔文璟臉色微變，強笑道：“姜姑娘說笑了，傷口在內(nèi)，外表自然看不出什么。”
“是嗎？” 姜渡生不再迂回，直接開門見山，“那我倒要問問崔公子，那偏方所需的肉，當(dāng)真是從你自已身上取下的嗎？”
她微微偏頭，目光清澈卻銳利，“還是說…是從某個不幸早夭、怨氣未消的死人身上，剜下來，李代桃僵的呢？”
“你…你胡說什么！”
崔文璟臉上的憂色和自責(zé)，在姜渡生這毫不留情的質(zhì)問下瞬間碎裂。
他霍然站起，帶翻了手邊的茶盞，溫?zé)岬牟杷疄R濕了他的衣擺，他也渾然不覺。
“我對明璃一片真心，蒼天可鑒！豈容你…豈容你在此信口雌黃，污蔑于我！”
他猛地轉(zhuǎn)向已經(jīng)驚呆的衛(wèi)國公夫人，神情激動，眼中甚至逼出了些許水光，仿佛受了天大的侮辱：
“伯母，您切莫聽她胡言亂語！ 我待璃兒之心，日月可昭！”
衛(wèi)國公夫人看著崔文璟激動得近乎失控的模樣，又看向神色平靜的姜渡生，一時心亂如麻，嘴唇翕動，卻不知該信誰。
“是不是污蔑，一驗便知。” 姜渡生寸步不讓，轉(zhuǎn)向衛(wèi)國公夫人，語氣斬釘截鐵：
“夫人，可立即請當(dāng)日為崔公子取肉包扎的府醫(yī)前來對峙，并當(dāng)眾查驗崔公子左胸傷處。”
“若真有新鮮傷疤，我姜渡生立刻磕頭賠罪，任憑處置。若沒有…”
她冷冷地看向崔文璟：“就請崔公子解釋解釋，你獻給衛(wèi)小姐的那塊肉，還有你費盡心機制造這場情深義重的戲碼，究竟意欲何為？”
姜渡生不給崔文璟喘息狡辯的機會，步步緊逼，“是想用那蘊含死氣的血肉，神不知鬼不覺地吞噬衛(wèi)小姐的生機與命格，讓她永遠(yuǎn)病下去，甚至悄無聲息地死去。”
“而你，既能擺脫這樁你不愿卻不敢明拒的婚約，又能讓衛(wèi)國公府和裴家對你心存愧疚，甚至欠下你一個天大人情。”
“甚至…為你自已，還有你真正心儀、卻因門第原因無法結(jié)合之人，鋪平道路，掃清障礙，是也不是？”
最后一問，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廳內(nè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