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浪漫的鋪墊,甚至帶著重傷未愈的沙啞,卻直白得如同他這個人,不容回避。
沒等姜渡生反應,謝燼塵又自顧自地往下說,“我娘給我留了些產業,金山銀山談不上,但堆成幾個小山頭應該是夠的。”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能吸引她的點,補充道:
“你若喜歡,以后可以拿銀子砸鬼玩,聽個響也行。或者…買下幾座山,種滿你喜歡的菩提樹,或者別的什么…”
“我這個人,一身煞氣,麻煩無數…但勝在說話算數。這輩子,只會有你一個。什么三妻四妾,通房外室,一概不會有。”
他頓了頓,手臂緊了緊,聲音里帶上一絲別扭和強硬,“但是你別想找什么面首。一個都不行。”
他說著說著,聲音卻漸漸低了下去,尾音變得模糊不清,仿佛耗盡了最后支撐的力氣。
姜渡生偏過頭,抬眼看去,只見他雙目緊閉,呼吸已經變得均勻綿長,竟是就這么睡著了。
想來也是,元氣大傷,又強撐著精神應對了那么多事,能堅持到現在已是極限。
他甚至沒等到她的回答。
姜渡生靜靜地窩在他懷里,聽著他平穩的心跳,感受著自已胸腔里因他那番直白的話語而加速的躍動。
那些話語,沒有風花雪月,沒有海誓山盟,卻奇異地敲在了她心上最踏實的地方。
她望著謝燼塵沉睡中褪去所有棱角的臉龐,唇角不自覺微微上揚。
聲音放輕,仿佛怕驚擾了他的安眠,又仿佛是說給自已聽:
“嗯。我愿意。”
十日后,南禪寺。
晨光熹微,山間霧氣未散,空氣中彌漫著草木與香火的清新氣息。
謝燼塵的恢復能力著實驚人,加之慧明毫不吝嗇地拿出了壓箱底的好藥,以及姜渡生幾乎寸步不離的靈力溫養,雖然距離全盛時期尚遠,但已能行動自如。
菩提樹下,慧明依舊盤坐在他的老位置上,閉目養神。
謝燼塵與姜渡生并肩走了過去。
“師父。”謝燼塵上前一步,在慧明面前站定,收斂了平日所有的散漫的神色。
他雙手奉上一個信封,恭敬地遞到慧明面前。
慧明掀開眼皮,瞥了一眼,沒接,“這又是什么花樣?”
“承蒙師父這幾日收留救治,悉心關照。”謝燼塵語氣誠懇,姿態放得很低。
“這是晚輩的一點心意,給寺里添作香油錢,修繕殿宇,或改善齋飯,皆可。數目不多,略表謝意,望師父不棄。”
慧明這才伸手接過,信封很薄,不似裝了厚厚銀票。
他帶著兩分隨意,打開信封,抽出里面的東西。
不是銀票,而是幾張地契和鹽引。
粗粗一掃,皆是膏腴之地和緊俏的通路憑證,其價值何止萬兩,且遠比現銀更為穩妥且源源不斷。
慧明眉頭一動,掀起眼皮深深看了謝燼塵一眼。
這小子,手筆不小,心思也細,知道直接給巨額銀票扎眼且俗氣,換成這些,既實用又顯誠意。
謝燼塵仿佛沒看到慧明眼中的深意,接著說道,“至于聘禮…”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身旁安靜立著的姜渡生,眼中掠過一絲溫柔,又迅速轉回慧明:
“我已修書回長陵,不日便會有人依禮制正式送來。”
慧明將地契鹽引慢悠悠地折好,塞回信封,臉上看不出太多喜怒,只從鼻子里輕哼了一聲:
“哼,還算有點規矩。沒白費老衲那些珍藏的藥材。”
這話,看似挑剔,實則已是默認,甚至隱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謝燼塵執意將聘禮送至南禪寺,而非姜家,其意不言自明。
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從此以后,南禪寺便是姜渡生最堅實的后盾,慧明便是她最重要的長輩。
這份用心,姜渡生懂,慧明自然也看得分明。
他心中那點因“好白菜被豬拱了”而生的郁氣,似乎也被這細致周全的考量撫平了些許。
日光漸暖,姜渡生上前一步,對著依舊捻珠的慧明躬身行禮:“師父,徒兒這便下山了。”
“過不了幾日,咱們寺里的香火,定會比從前旺上許多,到時候,您可別嫌吵。”
南禪寺本就因百鬼夜行與釋青蓮打出了些名頭,加之謝燼塵和姜渡生二人之事一旦傳開,這僻靜的古寺恐怕再難恢復往日的清靜。
聽到這話,慧明終究是沒忍住,試圖維持嚴師威嚴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揚了揚。
但他立刻又繃緊了臉,佯裝咳嗽了兩聲,撩起眼皮,朝姜渡生使了個“你過來”的眼色。
姜渡生會意,對謝燼塵輕聲道:“等我一下。”
便跟著慧明走到菩提樹另一側,確保謝燼塵聽不到這邊的低語。
慧明背對著謝燼塵的方向,壓低聲音,一臉事關重大的嚴肅,開口道:
“徒兒,為師思來想去,你與他既已定下,那便盡早把婚事辦了吧。”
姜渡生還以為他要叮囑什么修行關隘,聞言眨了眨眼:“哦。”反應平淡。
慧明見她這不上道的模樣,急得白眉微抖,更湊近些,聲音壓得:
“重點是,成了婚,才好名正言順地…嗯,那個…”
他老臉似乎有點發紅,但還是硬著頭皮,飛快地吐出:
“把他身上那要命的陽煞之氣,以雙修之法,穩妥地引渡到你體內。”
“此事宜早不宜遲,拖久了對你們二人都沒好處!”
姜渡生聽完,臉上沒什么波瀾,只又“哦”了一聲,這次尾音拖得稍長,表示知道了。
她轉身就要往回走,似乎覺得這不算什么大事。
慧明一把沒拉住,看著她走向謝燼塵的背影,忍不住又追加了一句:“切記啊!”
姜渡生頭也沒回,只是抬手隨意揮了揮,聲音清晰地傳來:
“知道了,您就放寬心吧。解藥都在眼前了,我還能讓自已煞氣反噬身亡不成?”
慧明獨自站在菩提樹下,望著那一青一墨兩道逐漸遠去的背影,臉上的嚴肅終于徹底化開。
他捋了捋雪白的長須,瞇著眼,望著兩人消失在山門外的方向,自言自語地嘀咕道,聲音里帶著美滋滋的盤算:
“嗯…看來日后,老衲這燒雞是可以日日吃了!再也不用偷偷摸摸,算著日子打牙祭了。善哉,善哉…徒兒這姻緣結得,甚好,甚好…”
話音剛落,他忽然意識到自已又破了口戒,連忙捂住嘴,警惕地左右看了看。
幸好庭院空寂,除了佛祖和菩提樹,無人聽見他這有損高僧形象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