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岱仿佛陷入了遙遠的回憶,聲音也飄忽起來,“那孩子從小就倔,心思也重。”
“他以為他掩飾得很好,將恐懼、懷疑都藏在那副冷靜早熟的面具之下。”
“可我是看著他長大的…從他不再毫無顧忌地撲進我懷里喊爹開始。”
“從他看我的眼神里,那份純粹的依賴逐漸被警惕取代開始…”
“我就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拼命習武,寧愿拜入他人門下,忍受諸多磨礪,甚至不惜遠赴邊關,在尸山血海里搏殺,掙得軍功,所求為何?”
“不過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徹底脫離我的掌控,能堂堂正正地活著,不必再活在謝岱之子這個隨時可能被拋棄的陰影之下。”
說到這,他似乎意識到自已說得太多了。
這些深藏心底、從未與人言的話,竟在這個初次見面的、與他兒子命運糾纏的女子面前,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來。
謝岱收斂了情緒,站起身,重新恢復了那副威嚴莫測的鎮國公氣度。
“知道他無事便好。”他的聲音重新變得平靜,“今夜之事,也不必告訴他。我與他之間…即便只是表面的父子情深,這戲,也還得繼續演下去。”
說完,他轉身欲走。
“謝國公。”姜渡生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
謝岱腳步微頓。
姜渡生緩緩站起,目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問出了心中盤旋已久的疑惑:
“既然并非全然無情,既有護他之心,又為何要裝作無情,讓他一直活在猜忌與怨恨里?這豈不是另一種傷害?”
謝岱沒有回頭。
良久,一聲嘆息從他喉間溢出,融入夜色之中:
“你可知,人這一生,最怕動情。”
“因為一動情,就有了軟肋。”
“有了軟肋,便不再是堅不可摧,便有了被人拿捏、攻擊的破綻。一步踏錯,可能便是……死無葬身之地。”
“不過…”
他微微側頭,目光落在了姜渡生身上。
那目光帶著難以捕捉的贊賞。
“現在看來,你似乎不止是他的軟肋。或許,也會是他的變數,他的…生機。”
話音落下,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往寺門方向而去。
姜渡生站在原地,夜風拂動她的衣袂與發梢。
若謝國公今夜所言皆是虛情假意,那這份偽裝,未免也太過高明了些。
可若其中確有幾分真心,那今日的圍殺,那些與他親衛氣息同源的死士,又作何解釋?
就在這時,姜渡生身后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姜渡生沒有回頭,只是望著空寂的寺門方向,輕聲問道:
“師父,依您看,他方才所言,是真是假?”
然而,回答她的卻不是慧明的聲音。
一道明顯中氣不足卻帶著獨特的嗓音,在她身后不遠處慢悠悠地響起:
“半真半假吧…聽了半天墻角,聽得我頭疼。”
姜渡生整個人一僵,隨即眼眸驟然亮起,她猛地轉過身。
廊檐下,謝燼塵只穿著那身寬大的白色中衣,衣襟微敞,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
他一手扶著旁邊廊柱,臉色蒼白,唇上毫無血色,額角還有細密的虛汗。
他的身形明顯有些搖晃,仿佛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將他吹倒。
“你醒了?!”姜渡生的聲音里是毫不掩飾的驚喜,與她平日清冷的形象判若兩人。
她下意識地走過去,想去扶謝燼塵,卻又怕碰痛他,手在半空中頓了頓。
“怎么剛醒就跑出來了?”她最終還是快步走到了他面前,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傷藥味。
她的語氣不自覺地放輕,與方才面對謝岱時的冷硬鋒銳截然不同。
謝燼塵像是耗盡了支撐的力氣,順勢將身體大半重量靠向她。
姜渡生立刻穩住身形,承受住他壓過來的重量,手臂小心地環過他的腰側,避開可能的傷口。
謝燼塵將下巴虛虛擱在她肩頭附近,聲音因為虛弱而顯得斷斷續續,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一睡醒,就看見三尊大佛低頭看我,金光閃閃的…我還以為是我這輩子心太善,死后直接升天了呢…”
他笑了笑,胸腔傳來輕微的震動,“結果…忍著全身骨頭散架的疼,掙扎著坐起來一看,才發現是我想多了。”
“佛祖大概覺得我戾氣太重,業火太旺,暫時還…不想收我,嫌我去了西天凈土,會帶壞風氣。”
聽到他還有力氣開玩笑,還有心思編排佛祖,姜渡生一直懸著的心終于落回了實處。
她穩穩地扶住他,“別貧了,你剛穩住傷勢,元氣大傷,不能久站,我扶你回大殿歇著。”
然而,謝燼塵卻站著沒動。
他身體的重量依舊倚靠著她,卻仿佛生了根,不肯隨著她引導的方向邁步。
“怎么了?”姜渡生立刻緊張起來,扶著他的手微微用力,聲音里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傷口疼?還是…煞氣又有異動?”
謝燼塵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將下巴在她肩頭輕輕蹭了蹭,找到一個更舒服的倚靠點,然后偏過頭,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頸側,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
謝燼塵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示弱,“姜渡生…”
他頓了頓,“雖然佛門清凈地,說這些可能不太合適,甚至算得上是冒犯…”
謝燼塵抬起眼,眼睫幾乎要掃到她的臉頰,目光看向她近在咫尺的側臉輪廓:
“但…我今夜能不能和你睡一個屋?”
他頓了頓,似乎怕她誤會,“那大雄寶殿里,佛相莊嚴,金光燦燦的,躺在下面我睡不著。太亮了,也太肅穆了。”
“感覺每一道佛光都在審視我身上的罪業,壓得我喘不過氣。”
這話半真半假。
佛光普照或許會讓他剛壓制住的煞氣感到不適,但睡不著、喘不過氣更多是借口。
姜渡生扶著他的手微微收緊,耳根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
若是以前看不清自已感情的時候,她還能坦然與他躺在一張榻上,可如今…
謝燼塵察覺到她的沉默,眼眸深處掠過一絲黯淡。
那點故意示弱裝出來的可憐,似乎也快要維持不住,被真實的沮喪所取代。
他有些吃力地直起身,主動過拉開了兩人過于親密的距離,臉上扯出一個自嘲的笑:
“哦,我忘了。”
他垂下眼睫,聲音恢復了些許平淡,卻更顯疏離,“你還是要躲著我的。兩日之期還沒到,是么?”
他轉過頭,看向黑漆漆的寺門方向,語氣飄忽,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我去寺門外等暗衛來接我好了。他們應該也快尋來了,不打擾你清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