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姜渡生懶得再看地上那灘爛泥般的周嬤嬤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會污了視線。
她轉身對陳二丫等人溫聲道:“你們先行回去歇息,今夜之事,暫且莫要對旁人聲張,免生枝節,也為了你們自身安危。”
“你姐姐暫且留在此處醫治,我會留下些安魂符,助她穩固。至于你弟弟……”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謝燼塵,見他微微頷首,便繼續道:
“不必過于憂心。那位大人會設法查探,定將你弟弟平安帶回,讓你們一家團聚。”
陳二丫等人聞言,臉上頓時涌現出狂喜和感激。
幾人再次跪倒,朝著姜渡生和謝燼塵的方向重重磕了幾個頭,千恩萬謝,這才相互攙扶著,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處理完生者之事,姜渡生將目光重新投向柯春花。
她緩步走近,夜風拂動她的發絲,目光清澄平和,并無尋常人對鬼物的恐懼或厭棄:
“柯春花,你可還有未了的執念,或未完成的事?”
柯春花聞言,緩緩搖了搖頭,“沒有了…真的沒有了。所有的恨,所有的算計,所有的盼頭,都在剛才說盡了,看透了。”
她的目光投向陳大丫所在的廂房,聲音帶著苦澀和歉疚:“只是,對那位陳家姑娘,心中愧疚難當。”
“我也曾自私地想要借她的身體還魂,延續我這不堪的一生。”
“若非遇見你們,識破這詭計,阻止了這場替身之局,我此刻怕是已鑄下無法挽回的大錯,害了另一條全然無辜的性命,罪孽更深,永世難贖。”
姜渡生聞言,靜默片刻,開口道:
“一念天堂,一念地獄。你生前為親情所縛,死后為怨恨和復生所困,皆因執迷。”
“然則,迷途知返,其善可彰;臨淵勒馬,其悔可鑒。你雖曾動惡念,卻終未成惡果,且在真相面前幡然醒悟,坦誠已罪。”
“世間恩怨,如環無端。今日你放下屠刀,雖難立地成佛,卻可為自已掙得一份解脫的機緣。”
柯春花靜靜地聽著,鬼眼中翻涌的恨似乎漸漸平息,那因怨恨而扭曲猙獰的面容,也如同被清水洗滌過一般,舒展了些許,依稀能辨出幾分生前的清秀輪廓。
良久,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了怨毒,只剩下看透世情冷暖后的無盡蒼涼:
“大師說的是。真是諷刺,這世道,對女子而言,本就艱難。”
“生于貧家是苦,生于富家亦是樊籠。明明生為女子,已是不易,可很多時候…逼迫女子、踐踏女子,甚至親手將自已女兒推入火坑萬劫不復的…”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那意有所指的目光,飄向被堵著嘴,滿臉灰敗的周嬤嬤。
隨即,她收斂了唇邊那抹蒼涼的笑,朝著姜渡生鄭重地福了一禮:
“大師,送我入地府吧。”
她的聲音平靜堅定。
“早日去我該去的地方,接受應得的懲處,也好早日洗清這一身罪業與污濁。無論刀山火海,油鍋煉獄,都是我該受的。”
“只求…”
她抬起鬼眼,望向空中黯淡的月光,眼中流露出最后一絲屬于柯春花的期盼:
“只求來生,若有幸再入輪回,能托生于尋常巷陌,布衣菜飯,父母慈愛,手足和睦。”
“不必再見這般人心鬼蜮,也不必再做誰人手中的棋子或替身。”
姜渡生聞言,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她雙手結了一個往生印,口中念誦往生咒文,指尖靈光牽引,虛虛一劃。
陰司鬼門大開。
柯春花的鬼影變得更加透明。
她再次朝著姜渡生和謝燼塵的方向,深深一拜。
然后,她緩緩轉頭,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個生她養她,最終也毀了她的人。
那一眼,很短暫。
沒有恨,沒有淚,甚至沒有太多情緒,就像在看一個早已無關的陌路人。
終究,她轉過身,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擔,飄入鬼門之中。
謝燼塵垂眸,看了一眼自已手中一直穩穩握著的骨笛。
那延伸出的金色鎖鏈,在柯春花踏入鬼門后便自動失去了束縛的目標。
他手腕輕輕一抖,鎖鏈化作青白流光縮回骨笛之中,他將骨笛遞還給姜渡生。
姜渡生接過,骨笛傳來他掌心殘留的溫熱。
謝燼塵看著她,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聲音平穩,聽不出什么特別的情緒:
“握嗎?”
姜渡生抬眼,有些詫異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靈力又空了?”
“看出來的。”謝燼塵言簡意賅,目光掃過她略顯疲憊的眉眼和不太穩的呼吸。
姜渡生也沒矯情,坦然地將自已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比她大上一圈,穩穩地將她的手包裹住。
下一刻,一股精純的紫煞之氣,緩緩從他掌心渡入她有些虛乏的經脈。
雖不能立刻補滿靈力,卻極大地緩解了過度消耗帶來的空虛和寒意。
“走吧,”謝燼塵自然地握著她的手,轉身朝外走去,“我命人找了間干凈的客棧,暫且歇息。”
一直沉浸在柯春花故事里有些唏噓的王大壯,看著兩人相攜離去的背影,竟有種奇異的和諧。
他紙腦袋里突然蹦出兩個大字:般配!
很快,他晃了晃腦袋,把這古怪念頭甩出去。
見暗衛已經利落地將面如死灰,毫無反抗之力的周嬤嬤提起來跟去。
他也不敢再耽擱,趕緊操控著紙身,嗖地一下追上去,嘴里還不忘喊著:
“大師!謝世子!等等我啊!”
一行人來到鎮上最大的客棧,雖比不上長陵的奢華富麗,卻也收拾得干凈整潔。
比起昨夜那匆匆落腳的荒村野店,已是天上地下。
走到一間上房門口,謝燼塵腳步微頓,作勢要松開握著姜渡生的手。
姜渡生立刻察覺,五指非但沒松,反而下意識收得更緊了。
她抬眼瞪他,理直氣壯地質問:“你做什么?”
謝燼塵神色平靜,只微抬下頜,示意了一下斜對面那間同樣掛著上房木牌的房間,語氣尋常:“回我的房間。”
“不行!”姜渡生拒絕得干脆,拽著他往自已房門走,“我靈力還沒恢復。”
謝燼塵看她這副理所當然的模樣,他眼底掠過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有心逗她一逗,便微微挑眉,開口道:
“姜姑娘,若我沒記錯,你我當初的約定,似乎僅限于每月月圓之夜吧?”
話雖如此,卻由著她拽,腳下配合地挪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