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守著的兩個心腹老嬤嬤聽到茶盞的碎裂聲和郡主陡然拔高的聲音,心中一緊,下意識地推門而入。
永寧郡主只抬起一只手,做了個制止手勢。
兩個嬤嬤立刻屏息凝神,退回原位,將門守好。
姜渡生對于永寧郡主的威脅,恍若未聞。
她開口道:“郡主不信,亦是常情。這世間多的是故弄玄虛、招搖撞騙之徒。”
她話鋒陡然一轉(zhuǎn),目光再次落在那道魂影的腰際,“只是…那男子腰間,系著一枚舊荷包。”
她微微瞇起眼,似在仔細(xì)分辨:“樣式是再尋常不過的,青色細(xì)棉布為底,邊緣已有些磨損泛白。”
“上頭繡的紋樣并非尋常花鳥,而是幾竿墨竹,竹葉寥寥,筆意卻頗有幾分清瘦風(fēng)骨。”
“繡工不算頂頂精巧,甚至有些地方針腳略顯稚拙匆忙,但那份用心…是藏不住的。”
“荷包的系帶,是褪了色的黛藍(lán)絲絳,末端還綴著一顆小小的青玉珠。”
話音一落,永寧郡主猛地再次站起身。
這一次,她再也無法維持平衡,身形劇烈地晃了晃。
若非及時死死扶住了身后的椅背,只怕會當(dāng)場踉蹌倒地。
她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連嘴唇都變得灰白,胸口劇烈起伏,呼吸變得急促不穩(wěn)。
那雙鳳眸瞪得極大,里面震驚、痛苦以及燃起的的希望,幾乎要溢出眼底。
姜渡生描述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封鎖在心底最深處的那個匣子。
那枚荷包,那幾竿她當(dāng)年憑著記憶和拙劣繡工勉強描摹的墨竹。
那黛藍(lán)絲絳,那顆她親手串上去的青玉珠…...
那是她及笄那年,背著所有人,熬了整整三個夜晚,拆了繡、繡了拆,最后才勉強成型的荷包。
里面沒有放香料,只悄悄塞進了一小截自已院中竹子的嫩葉。
她將它送給了那個人。
那個人一直系在腰間,直到…
直到他消失不見。
這么多年,她以為除了自已和那個早已不在的人,世上再無第三人記得這枚荷包的存在,更遑論其如此細(xì)致入微的模樣!
這個姜渡生…她真的能看到!
“他…”永寧郡主的聲音干澀得厲害,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
她目光急切地望向姜渡生視線的落點,那里對她而言依舊空無一物。
“他真的還在?他…他還好嗎?不…他……”她語無倫次,意識到對方已是魂體,何談好字。
巨大的悲慟瞬間淹沒了她,眼眶迅速通紅,積聚起水光。
昭華縣主從未見過母親如此失態(tài)脆弱的樣子,嚇得緊緊抓住母親的衣袖,小臉也白了,擔(dān)憂地看著姜渡生。
姜渡生看著永寧郡主瞬間崩潰又強自壓抑的情緒,知道時機已然成熟。
她并未立刻回應(yīng)永寧郡主的急切追問,反而話鋒一轉(zhuǎn),聲音恢復(fù)了之前的平靜:
“郡主,我能看見他,亦能讓您看見他。但...天下沒有白得的機緣。”
她微微抬眸,直視永寧郡主淚光未干卻已迅速凝聚起警惕的眼睛,“我想與郡主,做一樁交易。”
“交易?”永寧郡主聽到這兩個字,如同被冰水澆醒。
她到底是經(jīng)歷過風(fēng)雨的皇室宗女,縱然內(nèi)心翻江倒海,但涉及到利益交換,宮廷的生存本能立刻占據(jù)了上風(fēng)。
她深吸一口氣,抽出被昭華縣主緊緊握住的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以示安撫。
然后竭力維持著儀態(tài),重新坐回了主位。
盡管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銳利起來,方才的脆弱被掩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于上位者的冷靜。
“說來聽聽。”永寧郡主的聲音依舊有些沙啞,但已穩(wěn)了許多,目光如炬地鎖定姜渡生。
姜渡生并不意外她的反應(yīng)。
身處高位者,最忌被人抓住軟肋,但同時也最懂得利用一切可用的籌碼。
“很簡單。”姜渡生開口,條理清晰,“第一,我需要郡主在適當(dāng)?shù)膱龊希姓J(rèn)并肯定我的能力。”
“無需大肆宣揚,只需在日后有足夠分量的夫人貴女面前,略微提及我為您解決了一點小小的煩憂即可。”
“讓長陵城這個圈子里的某些人知道,我姜渡生,并非只是姜家大小姐,還有些…他們或許用得上,也或許需要忌憚的本事。”
她打算借永寧郡主,為自已將來脫離姜家造勢。
讓眾人知道,她不只是姜家那個剛從佛寺歸來的姜家大小姐,而是一個擁有非常手段的特殊存在。
這既能吸引潛在的需求者,也能讓像御史夫人那般想輕易拿捏她的人,心生顧忌。
“第二...”姜渡生繼續(xù)道:“在我需要的時候,請郡主以您的立場,對我脫離姜家之事,表示理解,或至少…不加阻撓,不隨眾非議。”
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擺脫姜家,是她計劃中至關(guān)重要的一步。但在這個禮法森嚴(yán)的世道,女子主動脫離家族,無異于驚世駭俗,必將承受巨大的非議。
如果能有永寧郡主這樣地位尊崇的人物,哪怕只是表現(xiàn)出一種默許或中立的姿態(tài),對她而言都是莫大的助力,足以抵消許多明槍暗箭。
永寧郡主聞言,鳳眸微瞇,她瞬間明白了姜渡生的全部意圖。
借她的勢立名,再借這名與勢,掙脫姜家的束縛。
她雖不明白為什么姜渡生要脫離姜家,但不得不說,此女好算計,好膽魄!
也足夠…直白。
“你的胃口不小。”永寧郡主緩緩道:“本郡主的勢,可不是那么好借的。”
“更何況,你如何證明,你真有本事解決本郡主的煩憂?僅憑能能描述出的一枚荷包?”
她刻意強調(diào)了“解決”二字,心口卻有些發(fā)緊。
既渴望相信,又懼怕這只是一場更高明的騙局。
姜渡生沒有再多說,神情轉(zhuǎn)為專注與肅穆。
她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并攏,指尖隱隱有微光流轉(zhuǎn)。
她以指為筆,在空中極快地虛劃,勾勒出一個隱隱透著禪意的金色符印。
符印成型的剎那,周圍的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光線都為之微微扭曲。
“凝神顯形,暫通陰陽!”
“顯!”
隨著她一聲清叱,那金色符印如同擁有生命般,飄向永寧郡主身側(cè)那片虛無之處,無聲無息地沒入其中。
緊接著,姜渡生左手迅速結(jié)了一個固魂印,一縷凝實溫和的淡金色靈力隨之射出,籠罩那處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