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謝燼塵話鋒一轉,語氣平穩依舊,卻帶上了談判的籌碼,“既然姑娘需要的是藥,而非金銀。”
“這每月一夜的協定,是否該有些額外的保障?”
他撤回身子,靠回椅背,恢復那副矜貴疏離的模樣,但眼神卻落在姜渡生臉上:
“比如…姑娘是否也該證明,你確實有能力找到我想找的東西?”
他根本不信她剛才的胡說八道,但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
她有所求,所求之物,獨一無二,且在自已身上。
這便是他可以和她談判的底氣。
她要利用他,可以,但必須拿出真正的實力和誠意。
姜渡生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他不追問真假,也不問緣由,而是敏銳地察覺到自已手上有了籌碼。
姜渡生眼底劃過一絲贊賞,這是她下山后,遇見的第一個聰明人。
她最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了,可以省很多事。
“可以。”她干脆地應下,“世子希望如何驗證我的能力?”
謝燼塵指尖一頓,“很簡單。三日后,你隨我去一個地方。若你能解決那里的問題,我們的合作,便按你提的條件開始。”
這是考驗。
姜渡生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
“好。地點,時間。”
“屆時,我會派人接姑娘。”
姜渡生眉梢微挑,也不糾纏細節,干脆應道:“好。”
正事暫且議定,方才點好的幾樣精巧點心也恰好由伙計端了上來。
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晶瑩剔透,玫瑰酥餅層疊如花瓣,杏仁佛手香氣撲鼻,還有一碟潔白的珍珠糯米圓子,盛在青瓷小碗里,冒著絲絲熱氣。
謝燼塵伸手示意,語氣恢復了世家公子待客的尋常溫雅,“這家的糕點師傅手藝尚可,姑娘不妨嘗嘗。”
姜渡生確實有些餓了,今早只用了些清粥小菜。
她也不客氣,拿起銀箸,夾起一塊栗粉糕,小口品嘗起來。
動作依舊斯文,卻不見閨閣女子的過分拘謹,帶著自然率真。
糕點甜而不膩,入口即化,她眸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
謝燼塵并未動筷,只是執起茶杯,目光落在她安靜進食的側臉上。
片刻,他狀似無意地開口,“姜大小姐在佛寺清修,為何突然決定下山還俗?”
姜渡生咀嚼的動作微不可察地一頓。
她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若說前一刻她還覺得和聰明人說話省事。
那么這一刻,她突然覺得有些膩煩。
和這些心思九曲十八彎的聰明人打交道,果然比直面厲鬼還要費神。
她緩緩放下手中的銀箸,用素帕輕輕拭了拭嘴角,然后才抬起眼,看向謝燼塵。
那目光清凌凌的,沒什么情緒,卻讓謝燼塵指尖微微一頓。
“謝世子,”她開口,聲音平靜,“你怎么知道我是姜家大小姐?”
她問得直接了當。
謝燼塵迎著她澄澈卻帶著審視的目光,唇角向上揚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卻沖散了些許他面容上慣有的疏離感,反而透出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端起茶杯,輕啜一口,才緩聲道:
“自佛門歸來,又恰好姓姜。在這長陵城內,符合這兩點的……”
他放下茶杯,目光與她對上,“除了禮部尚書姜大人府上那位自幼寄養寺中的嫡長女,謝某實在想不出,還有第二人。”
他的推斷合情合理,幾乎挑不出錯處。
長陵權貴圈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被有心人留意。
姜家的女兒歸來,雖未大張旗鼓,但對于鎮國公府這個層級而言,想知道并非難事。
姜渡生聽完,既沒有被揭穿的慌亂,也沒有被點破身份的窘迫,只是從鼻腔里輕輕地哼了一聲。
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惱意,與她平日清冷形象形成微妙反差。
她倏然站起身,轉身欲走。
“姜姑娘不吃了嗎?”謝燼塵看著她的動作,開口詢問,語氣聽不出什么情緒。
姜渡生動作一頓,懶洋洋地拖長的腔調回道:“謝世子,我不喜歡和聰明人一起用膳。”
說完,她不再停留,徑直走出雅間門口。
只是…在離開時,素袖拂過,順手拈起一塊未動的玫瑰酥餅,姿態自然得如同在自家花園里摘了朵花。
王大壯趕緊咽下口水,忙不迭地跟上,臨走前還偷偷瞟了一眼桌上剩下的糕點,眼里滿是依依不舍。
他也想吃…
弈澈目瞪口呆地看著姜渡生就這么走了,還順走一塊點心。
謝燼塵望著她方才離去的方向,靜默一瞬,忽而唇角微勾,竟是低低地笑出了聲。
那笑意不似平日的疏淡和銳利,倒帶著幾分發現什么有趣事物的意味。
他側首,對一直侍立在門邊的護衛吩咐道:
“去,讓小二將這幾樣未動的糕點仔細包好。你親自送下去,交予姜姑娘。”
他頓了頓,眸中閃過一絲微光,補充道,“順便告訴她……”
護衛垂首聆聽。
謝燼塵指尖在桌沿輕輕一叩,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穩,只是話里的內容卻讓一旁的弈澈再次瞪大了眼:
“就說…下一回,本世子爭取做個不怎么聰明的人。”
“是。”護衛領命,立刻轉身去辦。
“阿塵!”
弈澈簡直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噌地站起來,痛心疾首。
“你、你清醒一點!她剛才那條件擺明了是要輕薄于你!你堂堂世子爺,怎么還能上趕著給她送點心,還、還說這種話!這要是傳出去……”
謝燼塵終于將目光轉向他,那眼神平靜,卻讓弈澈瞬間噎住,仿佛自已成了什么稀罕物件被打量。
然后,他聽到謝燼塵慢條斯理地開口:
“弈澈。”
“嗯?”
“你提醒了我。下次若要在她面前裝傻充愣,以便緩和氣氛…”
謝燼塵語氣認真,仿佛在傳授什么要訣,“需掌握分寸。”
弈澈一愣:“啊?什么意思?”
謝燼塵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從他身邊走過,留下輕飄飄一句:
“可以裝成不解風情的呆子,但不能…裝成你這樣的真傻子。”
說完,他步履從容地走出了雅間,留下弈澈一個人呆立原地,消化了好幾秒,才猛地反應過來。
他一張俊臉漲得通紅,對著空蕩蕩的門口方向低吼:
“謝燼塵!你罵誰是傻子?!”
酒樓外,春光正好。
姜渡生沒走多遠,身后便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謝燼塵的護衛快步追上,雙手奉上一個精致的竹編食盒,躬身道:
“姜姑娘,我家世子命屬下送來。世子還說…”
他一絲不茍地復述了那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