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月色清冷,夜風帶著涼意。
姜渡生沿著細碎鵝卵石的小徑緩步而行,素白的衣袂被風拂動,宛如月下孤影。
許宜妁如一縷輕煙飄在她身側,臉上帶著困惑,輕聲詢問:“你…方才為何要騙他們?”
她跟隨姜渡生雖然只有數月,卻也聽過這位大小姐的“豐功偉績”。
諸如追得百年老鬼痛哭流涕跪求超度,又或是抓著厲鬼,聽她念經念到魂體不穩。
方才那段凄苦等待的戲碼,絕無可能在眼前這位身上發生。
姜渡生聞言,腳步未停,懶洋洋地笑了
月光照在她眉間朱砂上,襯得那抹紅愈發妖異。
“說書唱戲,總要凄慘些,才好引人唏噓,不是嗎?”
許宜妁沒有再追問,只是安靜地陪伴著她繞園漫步。
姜渡生的腳步最終停在靠近姜晚晴院落的方向。
她隔著疏朗的花木與曲折的回廊,遠遠眺望著那片燈火通明的精致院落。
她的目光沉靜如水,聲音里辨不出喜怒:“其實,我剛才席間所說,也并不全是假話。”
她的唇角掠過一絲自嘲:“只不過…往往還未等足半個時辰,目光便會被山道旁那些游蕩徘徊的孤魂野鬼勾了去。”
“它們比起山下那條空空蕩蕩,永不會出現親人身影的路…有趣得多了。”
夜風拂過,帶起她素白衣袂輕輕翻飛。
“凡我所失,終非我有;既非我有,何妨放手?”
她微微仰頭,望著天邊的明月,聲音很輕:
“不屬于我的,即便曾經得到,也終將失去。而那些真正屬于我的,無論繞過多少彎路,最終都會抵達。”
翌日清晨
微光透過窗欞,在室內投下斑駁的光影。
宋素雅正侍奉著姜茂穿上官服,當為他系玉帶時,她猛地停下動作,攥緊了姜茂的手臂。
力道之大,讓布料都起了褶皺。
“夫君!”她臉色微微發白,“我昨日心緒紛亂如麻,竟將最重要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凈!”
“竟是…竟是忘記與渡生提及晚晴和彥昭的婚事了!”
姜茂聞言,正在整理冠戴的手一頓,眉心頃刻間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沉默片刻,才沉聲道:“明日,楚家便會正式登門送聘了。此事不能拖,你待會兒便去渡生那兒,與她分說清楚。”
他的語氣帶著慣常處理棘手事務時的審慎,“總要讓她有個準備,免得臨時知曉,心中更難接受,也與晚晴生出不必要的嫌隙,徒增家宅不寧。”
宋素雅聞言,忍不住又是一聲嘆息,愁緒縈繞在眉間,揮之不去:
“唉…這門婚事,原是渡生的。可如今,偏偏彥昭與晚晴兩情相悅,情根已深,這也是強求不來的緣分。”
姜茂反手握了握妻子冰涼的手指,試圖傳遞一絲安慰,話語卻顯得有些不甚確定:
“無妨。渡生那孩子,瞧著是個明理的,她會理解我們的處境和難處。”
他的話,像是在說服宋素雅,更像是在說服他自已。
早膳后,宋素雅心事重重地來到姜渡生的院落。
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一個負責灑掃的三等小丫鬟在清掃著石階上的落葉。
“夫人。”小丫鬟見到她,慌忙停下動作行禮。
宋素雅望向緊閉的房門,問道:“大小姐可起身了?我來看看她。”
小丫鬟怯生生地回話:“回夫人,大小姐她一大早就出門去了。”
“出門?”宋素雅驀地一怔。
她這女兒,昨日才風塵仆仆地從寺里歸來,對這偌大的長陵可謂人生地不熟,她能去哪里?
而此時的吏部尚書·許家府門外。
姜渡生換上了趙嬤嬤昨夜送來的那身藕荷色羅裙,裙擺繡著疏落的蘭草,清雅卻不失身份。
她獨自立于那對石獅子之間,風拂過,裙裾微揚,襯得她眉間那點朱砂愈發殷紅,宛若一筆朱砂判詞。
她緩步上前,對著守在門外的一名小廝開口:“勞煩通傳,我想見你們家夫人。”
那小廝打量了她一眼,見她容顏清麗,氣度不凡,倒也客氣,“請問姑娘您是……?”
姜渡生并不直接回答,只道:“你只需帶一句話進去——‘許宜妁讓我來的。’”
小廝一聽,臉上立刻露出又來一個騙吃騙喝的表情,不耐煩地擺手:
“去去去!我們家大小姐閨名豈是你能隨便叫的?她遠嫁天水城多年,距此千里之遙,怎會托你前來?莫要在此胡言亂語,速速離去!”
姜渡生聞言,不僅不惱,反而唇角牽起一抹弧度。
她目光落在小廝臉上,“你額角日月角低陷,父緣早斷,應在你五歲那年,秋日,與水相關。”
小廝原本不屑的神色猛地僵住,瞳孔驟然收縮,像是聽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事情。
姜渡生看著他驟變的臉色,繼續說道:“你眉淡且散,兄弟宮黯淡,應是家中獨子。”
她每多說一句,小廝的臉色就更白一分,到最后,已是滿臉駭然。
姜渡生這才微微一笑,補上最后一句:“現在,可以去通傳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