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燼塵向前走了半步,俯身靠近蒼啟帝,聲音壓得極低:
“以前處心積慮給我訂婚那些家世煊赫的女子,表面是為我尋一門好親事,實際上…是想讓我早日成婚,誕下子嗣,對嗎?”
蒼啟帝聞言,瞳孔驟然緊縮。
“然后呢?” 謝燼塵的嗓音更輕,卻帶著寒意,“用我子嗣的血,來施展你那套邪術,追蹤我娘轉世的下落,甚至企圖以血脈為祭,行那逆天之術,對嗎?”
蒼啟帝布滿血絲的眼睛里充滿了驚駭,仿佛心底最隱秘的角落被驟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謝燼塵直起身,仿佛在欣賞他驚恐的表情,繼續用平靜到殘忍的語調說:
“可惜,我不聽話。于是,你覺得我脫離了掌控,成了必須拔除的威脅。所以…你就想殺了我,對嗎?
他輕笑一聲,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溫度,“真是可笑的父子情啊。”
姜渡生一直冷眼旁觀,聽到這里,眼中的厭惡幾乎凝成實質。
蒼啟帝在劇烈的咳嗽后,終于從震驚與暴怒中掙扎出一絲清明,他死死盯著謝燼塵,嘶聲道:
“所以、所以那些年里,與你議親的女子,不是突發惡疾,就是家中頻生禍端,甚至傳出你天煞孤星、克妻絕嗣的流言蜚語…”
他因激動而嗆咳起來,斷斷續續,卻執拗地嘶吼道:
“根本是你、是你自已暗中散布出去的?!就是為了不讓我得逞?!”
謝燼塵尚未回答,側殿不起眼的門后,傳來一道渾厚的聲音:
“不是他。”
側門被輕輕推開,一道高大的身影緩緩走出,“是我?!?/p>
來人正是已經遇刺身亡、葬身青州的謝岱。
謝燼塵看向謝岱,臉上并無意外之色,只是眸色深了深,開口道:
“我還以為,您打算永遠藏在暗處,再也不現身了?!?/p>
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而龍榻上的蒼啟帝,在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猛地掙扎著半坐起來,手指死死抓住錦被:
“你…謝岱!你果然沒死!”
這聲嘶吼,耗盡了他最后的氣力,讓他再次劇烈地咳嗽起來。
謝岱步履沉穩地走到龍榻前幾步遠停下,他面容比以往清瘦了些,但身姿依舊挺拔。
謝岱的目光平靜,卻又仿佛蘊含著滔天的巨浪。
“楚硯,” 謝岱直呼其名,“你沒死之前,我怎么會死?我們之間…這幾十年的恩怨,也該做個了結了?!?/p>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深切的痛楚與溫柔,“我答應過阿楚,只要你還活著,我就絕不能死?!?/p>
說完,他轉向一旁的謝燼塵,眼神瞬間變得復雜,有愧疚,有驕傲。
他緩緩道: “塵兒,為父…很欣慰?!?/p>
“你明知我的死是一場算計,明知我將你推到太子身邊、卷入這朝堂之爭是另有圖謀,可你還是…走到了這一步?!?/p>
“你比我預想中做得更好?!?/p>
謝燼塵靜靜地聽著,面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終于問出了那個盤桓心頭多年的問題,聲音干澀:
“說吧。你知道,我查了這么多年,我想知道…我娘,當年為何會成為他的人?后來,又為何嫁給了你?”
謝岱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將目光投向因劇烈情緒波動而幾乎喘不上氣的蒼啟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向前一步,更靠近龍榻,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狠狠扎進楚硯的心窩:
“楚硯,有一句話,我想告訴你很久了?!?/p>
他故意停頓,欣賞著對方眼中翻騰的瘋狂,“阿楚,她…根本就不是你的親妹妹,也不是什么弘安老禿驢批命的鳳凰轉世?!?/p>
“你…你說什么?!” 蒼啟帝如同被重錘擊中,猛地瞪大眼睛,嘶啞的聲音因震驚而變了調,“不…不可能!你胡說??!”
謝岱對他的反應似乎很滿意,繼續用平緩的語調說道:
“對了,還有件事忘記告訴你了。阿楚的尸身早就不在那里了。因為…”
謝岱再次停頓,目光落在楚硯那張扭曲的臉上,一字一句道:
“你視為心腹的國師釋清蓮,是我的兒子?!?/p>
“噗!”
蒼啟帝再也承受不住這連番的打擊,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染紅了明黃色的寢衣和前襟,觸目驚心。
他伸出顫抖的手,想要撲過來抓住謝岱,卻被謝岱輕描淡寫地側身避開。
蒼啟帝撲了個空,狼狽地摔在榻邊,僅憑著一股執念支撐著沒有暈厥。
謝岱冷漠地看著他掙扎,眼中沒有絲毫憐憫,如同看著一只垂死反撲的困獸。
他冷笑一聲,繼續道:“先帝英明,怎會不知所謂天命,既能帶來祥瑞聲望,也會招致無窮禍患與覬覦?”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感慨,“所以,在批命鬧得沸沸揚揚之后不到三個月,真正的長公主,就被先帝秘密送出了皇宮,交給絕對信得過的心腹暗中撫養。遠離這是非之地,只求平安喜樂一生?!?/p>
謝岱頓了頓,目光如同冰錐,刺向蒼啟帝:
“而留在宮里,被你日后視作執念的阿楚…不過是個被精心挑選出來與皇室毫無血緣的棄嬰罷了?!?/p>
謝岱看向幾乎崩潰的楚硯,眼中滿是譏諷和鄙夷:
“可惜,先帝算盡了一切,防住了外戚,防住了權臣,唯獨沒算到…自已親手養大的兒子,是個連同父異母的妹妹都不放過的人面獸心之徒!”
謝岱的聲音陡然轉厲:“先帝臨終前,屏退左右,唯獨召我入內,將這一切盡數告知于我?!?/p>
“他說他最慶幸的,不是開創了何等盛世,而是當年將真正的骨肉送出了宮,讓她免于你的魔爪!這是他身為人父,最后能為女兒做的!”
說到此處,謝岱的語氣又低沉下來,帶著心疼,“我得知真相后,心情復雜難言。若沒有當年那場偷梁換柱,我便永遠無法遇見阿楚?!?/p>
“可我又心疼阿楚…她這一生,從被選入宮的那刻起,就再不屬于她自已。”
“她的一生,仿佛都在為他人而活,何曾真正為自已活過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