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禿驢!沒了這身皮囊,我看你還怎么囂張!”
一直躲在一旁觀察的王大壯,此刻瞅準機會,興奮地大叫一聲,從紙人身體飛出,化作一道灰影。
趁著弘安方丈魂魄脫離的片刻空隙,嗖地鉆了進去。
王大壯的鬼魂一進入弘安方丈的肉身,那原本有些僵立的身體猛地一顫。
隨即,那雙屬于弘安方丈的眼睛眨了眨,再睜開時,眼神已然完全不同。
帶著點懵懂,又有點賊兮兮的興奮。
王大壯操控著弘安方丈的肉身,先是低頭看了看自已那雙皮膚松弛卻充滿力量感的老手,又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已光溜溜的頭皮。
隨即,用弘安方丈蒼老的聲音喊道:“哎喲喂!這老和尚的身子骨還挺硬朗!就是這光頭有點涼快!”
這荒誕的一幕,讓遠處勉強穩住陣腳、正關注著這邊戰局的楚景煜和眾禁軍都目瞪口呆,幾乎忘了身上的傷痛。
而弘安方丈的魂魄,看到自已苦修多年、視若珍寶的肉身,竟然被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野鬼給占了,還當眾做出這等滑稽不堪的舉動…
本就因反噬而痛苦扭曲的魂影,此刻更是氣得幾乎要當場魂飛魄散。
“孽障!安敢如此!還我肉身來!” 魂影不顧一切地朝著自已的肉身撲去。
“哼,想得美!”
姜渡生早有準備,強忍內傷帶來的劇痛與眩暈,左手一揮,一道鎮魂符罩向弘安方丈的魂影。
“現在這肉身姓王了!” 占據肉身的王大壯得意洋洋,操控著弘安方丈的肉身做了一個鬼臉,還伸出舌頭略略略。
姜渡生見狀,立刻對王大壯喊道:“大壯!先別出來,在里面待著!這肉身還有大用!等我們把那狗皇帝拉下馬,你再出來逍遙!”
王大壯聞言,眼睛一亮,連忙點了點頭,躲到一旁:“知道了!大師。”
姜渡生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氣血,她知道自已和謝燼塵此刻已是強弩之末,必須速戰速決。
她雙手在胸前急速結印,口中清叱,聲音雖因傷勢而微啞,卻不減威嚴:
“三清道祖,賜我神威!”
“雷部真君,聽我號令!”
隨著咒語響起,她身前的骨笛懸浮而起,散發出蒙蒙清光,直指天空。
“煌煌天雷,誅邪滅魂!”
“敕!”
話落,原本就因之前激戰而風云變色的天空,烏云更加瘋狂地匯聚,隱隱有電蛇在其中游走。
一道遠比之前粗大的天雷,仿佛受到召喚,撕裂云層,劈向被光網困住的弘安魂影。
與此同時,謝燼塵也凝聚起最后的心神與力量。
他將周身散亂的兇煞之氣盡數收斂,縮于劍尖之上,低喝出聲:
“塵歸塵,土歸土!”
“煞引歸墟,魂飛——魄散!”
話音落,劍光和天雷幾乎同時飛向弘安方丈的魂影眉心。
“不!!老衲…不甘…啊!!!”
弘安方丈的魂影在天雷與煞氣劍意的雙重夾擊下,發出最后一聲凄厲絕望的哀嚎,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寸寸碎裂,化作點點光屑。
然而,就在魂影徹底消散的最后瞬間,一滴光點,從弘安方丈的魂體眼角滑落。
姜渡生靈覺敏銳,強撐著上前一步,伸出手,接住了那滴即將消散的魂淚。
魂淚觸及她掌心的剎那,零碎的記憶片段,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涌入她的識海。
姜渡生身形微晃,臉色又白了一分,強行穩住心神,閉目凝神,任由那些畫面在意識中拼湊…
記憶的起始,是一片青翠的山林,鐘聲悠遠。
約莫十五六歲的僧人,坐在溪邊一塊光滑的巨石上。
他眉目清俊,尚未褪去稚氣,眼神澄澈如河邊的溪水,不染塵埃。
捧著一卷泛黃的佛經,低聲誦念,聲音平和,帶著未經世事的虔誠。
陽光透過樹葉灑在他半舊的僧袍上,有蝴蝶停駐肩頭,他微微一笑,溫暖干凈。
畫面陡然破碎,色彩褪去,轉為陰暗的禪房。
幾個年長的僧人圍著他,言辭尖銳,眼神鄙夷。
“悟真,你整日沉迷這些虛妄經文,于寺中香火田產、迎來送往、誦經祈福這些實務有何助益?” 一個目光精明的僧人率先發難。
另一個瘦高個的僧人接口,語帶譏諷:“是啊,住持方丈對你青眼有加,諸多佛理深奧的經典都許你翻閱,莫非…只因你生得一副好皮囊,嘴甜會說話?”
“哼,論資歷,我比你早入山門十年!論修為,我早你三年開悟!論對寺中貢獻,我負責的齋堂香火鼎盛!你憑什么獨占藏經閣,憑什么能得到方丈親自指點?”
又一個滿臉橫肉的僧人粗聲粗氣地喝道,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悟真低著頭站在眾人中間,手指緊攥著僧袍,指節發白。
他試圖辯解,聲音卻淹沒在更響亮的嘲笑與斥責中。
那顆原本澄澈無垢、只向佛法的道心,第一次被硬生生鑿出了一道裂痕。
困惑、委屈、不甘,如同墨滴入清水,悄然暈染開來。
原來,即使是佛門清凈地,也并非凈土。
原來,天賦與偏愛,也會成為原罪。
時光荏苒,畫面流轉。
禪房的陰暗褪去,場景不斷變換。
他在戒律院受罰挑水,默默無言。
他在法會上與高僧辯經,引經據典,鋒芒漸露。
他暗中默記下師兄與香客夫人私相授受的把柄…
他已不再是那個任人欺凌、只會埋頭經卷的小沙彌悟真。
眉眼間的稚氣被時光磨去,多了沉穩持重,但也添了深不見底的深沉。
唇邊常掛著的,是恰到好處的微笑,可那笑意,卻很少再抵達眼底。
他的法號,也從悟真改成了弘安。
場景變換至金碧輝煌的大殿,香氣繚繞。
先帝懷抱一個尚在襁褓的女嬰,眉宇間難得地洋溢著初得愛女的喜悅。
他懷中,小心抱著一個裹在明黃色錦繡襁褓中的女嬰,那便是剛出生不久的長公主楚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