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渡生從他懷里微微掙開,清亮的眼眸露出一絲訝異:
“你怎么知道他沒死?我都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呢。”
謝燼塵松開她一些,但手仍虛虛攬著她的腰,目光投向不遠處那簡陋的靈堂,聲音平靜地分析道:
“第一,謝岱擅于把人心和時勢玩弄于股掌之間。布局多年,步步為營,連自已的死都能算進去,作為推動棋局的關鍵一子。”
“這樣的人,會那么容易被人亂箭射死,連尸骨都找不到?除非…那是他自已想要的死法。”
“第二,崔衍的反應。” 謝燼塵眼神銳利,繼續道:“他固然是忠臣,是先帝的棋子,但他與謝岱相交多年,亦師亦父,情誼非虛。”
“若謝岱真的慘死在他眼前,甚至是因他的配合而亡,他的愧疚和痛苦會更深,絕不會像現在這樣,雖有沉重,但毫無悲傷…”
“第三,時機和證據。” 謝燼塵的目光落回姜渡生臉上,“尸體消失得太干凈,只留下幾片染血的殘甲和斷劍,還有那方玉佩。”
“這更像是一個精心布置的現場,為了坐實慘死和毀尸滅跡,激怒我起兵,激怒謝家軍,激怒天下所有還對忠義二字抱有期待的人。”
姜渡生聞言,輕聲問:“所以,你立誓追查死因,是做給天下人看,也是…做給他看?逼他,或者等他自已現身?”
謝燼塵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他不是喜歡下棋嗎?不是喜歡把所有人都算進去嗎?”
“那我這顆棋子,就按他鋪好的路,走到他面前去。走到他不得不現身,給我一個交代的位置。”
謝燼塵看向姜渡生,眼神柔和了些,“至于守孝的規矩…他既沒死,自然就不需要了。”
風雪不知何時已徹底停歇,夕陽的余暉掙扎著穿透云層,在雪地上投下長長的光影,將十里坡的悲涼染上一抹暖金色。
“哎呀…” 姜渡生忽然拖長了調子,故意道:“早知道你那么聰明,這兩日我便不用耗費心神替你推算謝岱的命格了,還沒來得及告訴你,你就自已猜出來了。”
謝燼塵正擁著她,準備往城中方向走,聞言腳步一頓,疑惑地垂頭看她。
他仔細打量著姜渡生,仿佛想從她臉上找出什么端倪,眉頭微蹙,帶著點狐疑:
“姜渡生,” 他慢吞吞地開口,“你是不是被十里坡什么不干凈的東西附身了?”
謝燼塵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怎么突然專挑我愛聽的說?”
姜渡生:“…”
她臉上那點笑意瞬間僵住,隨即消失無蹤,恢復了平日的模樣。
“謝燼塵,你這個人…真無趣。”
兩日后的長陵城。
早朝時分,殿內的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將至前的死寂,空氣都幾乎令人窒息。
金碧輝煌的殿宇內,龍涎香的煙霧裊裊,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凝重和肅殺。
龍椅之上,蒼啟帝面色陰郁,眼下泛著不正常的青黑,原本俊朗的容貌,此刻顯得有幾分躁戾。
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鎏金扶手,發出沉悶的嗒嗒聲,目光掃過下方黑壓壓跪倒一片的臣子。
最終落在為首那人身上。
太子楚景煜身著杏黃色四爪蟒袍,頭戴金冠,正躬身跪在御階之下,聲音清朗,回蕩在寂靜的大殿中:
“父皇!鎮國公謝岱奉旨赴青州剿匪,為國盡忠,卻在青州境內遭不明身份之黑衣人截殺,慘死荒野,尸骨無存!此乃震驚朝野之大案,更是對我西蒼國法、對父皇天威的公然挑釁!”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直視龍椅上的蒼啟帝,言辭懇切:
“兒臣懇請父皇,即刻下旨,派得力重臣前往青州,徹查國公死因,緝拿真兇,以安忠良之心,以正國法綱紀!”
話音剛落,殿內烏泱泱跪著的文武百官,竟有超過半數緊隨太子,齊齊叩首,異口同聲:
“臣等附議太子所言!懇請陛下下旨,徹查真相,以慰忠魂,以正視聽,以定人心!”
聲浪雖不高,卻整齊劃一。
蒼啟帝的臉色更加陰沉,胸口微微起伏,一股無名邪火直沖頂門。
就在這時,監察御史王珩跪得筆直,聲音洪亮:
“陛下。臣聽聞,謝世子抵達其父遇害之地祭奠立誓時,青天白日,秋日時節,竟天降大雪,覆蓋遺物,天地同悲!”
他重重叩首,額頭觸及冰涼的地面:“此乃天地異象,昭然示警。民間已有沸騰之言,此雪為謝國公鳴冤!”
“陛下!那些黑衣人膽敢口稱奉旨格殺,此等猖狂逆賊,不僅戕害國之柱石,更敢公然污蔑天子圣諭,其心可誅,其行當剮!”
“臣懇請陛下,下旨徹查國公死因,揪出幕后真兇及那群膽大包天的狂徒,明正典刑,如此方能彰顯天威浩蕩,洗刷陛下蒙受之污名,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安社稷,定民心啊,陛下!”
“砰!”
蒼啟帝猛地一拍龍椅扶手,霍然站起,只覺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直沖腦海,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竟陣陣發黑。
他原本想強壓怒火,用冷靜的姿態駁斥,可不知為何,一開口,聲音卻不受控制地拔高:
“王珩!你放肆!” 他指著下方的王珩,指尖都在發抖,“你是信了那些不知所謂的謠傳,認定了是朕下的密詔,害死了謝岱?!”
蒼啟帝喘了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聲音更添幾分狂躁,“朕若真想殺他,何須等到今日!何須用這等下作手段?!”
得到謝岱死訊,他心底的快意還未及擴散,便被接踵而來的流言攪得心神不寧,甚至生出一種事情脫離掌控的恐慌。
蒼啟帝身形微微晃了一下,身旁的內侍總管嚇得趕忙上前虛扶,卻被他一把推開。
他晃了晃越來越沉重的頭顱,試圖驅散此刻的怒意,但換來的卻是更加狂暴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