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燼塵抬手示意暗五起身回話。
暗五站起身,深吸一口氣,眼中仍殘留著得知真相后的自責,開始敘述:
“屬下趕回家中后,先在外圍打聽,確認莫秋娘確是在大約三個月前遇害,官府也已結(jié)案,案犯斬首示眾,街坊鄰里皆以為冤屈得雪。”
“但…當屬下避開旁人,單獨詢問母親那晚具體情況,她起初百般遮掩,神色慌亂,只反復說那夜她睡得沉,什么也沒聽見。”
“直到屬下提及自身被不干凈的東西纏上,可能與此有關,母親才終于崩潰…說出了實情。”
暗五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愧疚:“秋娘父母早逝,家中并無兄弟姊妹,獨自一人靠在小市集擺個糖水攤子維持生計,為人勤快,性子也和善,街坊都念她不易,時常幫襯些。”
“案發(fā)那晚,因白日逛集市的人多,她生意比平日好,收攤清洗器具便比往常稍晚了些。”
“回家路上,被一個不知從哪喝得醉醺醺的漢子給尾隨上了。那漢子跟到她家門口,趁她掏鑰匙開門不備,猛地從背后捂住她的嘴,強行將她撞進門里…”
暗五說到這里,拳頭緊握,指節(jié)發(fā)白:“我家與秋娘家只一墻之隔,院子相鄰。當母親尚未歇下。她聽到秋娘家中傳來掙扎呼救聲,連忙起身查看。”
“她跑到秋娘家院外,透過未關嚴的門縫,正看見那醉漢將秋娘按在地上施暴,秋娘拼命反抗呼叫,聲音卻大半被捂住…”
暗五的聲音哽住了,他閉了閉眼,才繼續(xù)道:“母親說,她當時嚇得腿都軟了,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正要沖進去幫忙時,那醉漢似乎聽到了動靜,猛地回頭,惡狠狠地瞪向她,低吼道:
“老太婆,看什么看!不想死就滾遠點!敢報官,老子連你一起弄死!”
暗五說到這里,拳頭指節(jié)捏得咯咯作響:
“母親…母親被那兇徒的眼神和威脅嚇住了。她手無縛雞之力,當時腿都軟了,想著那醉漢膀大腰圓,自已沖進去也是送死,說不定真會滅口…”
“她、她退縮了,沒敢出聲,也沒敢去喊人,慌慌張張跑回了家,死死閂上門,一整夜沒敢合眼…”
房間內(nèi)一片寂靜,只有暗五壓抑著痛苦和憤怒的喘息聲。
“后來,” 暗五的聲音更加艱澀,“母親聽到隔壁傳來秋娘一聲短促的慘叫,然后是重物落地的悶響…再后來,就沒了動靜。”
“第二天中午,秋娘的尸首就被人發(fā)現(xiàn)了,說是后腦被石頭砸得不成樣子。”
暗五的聲音哽住,深吸了好幾口氣,才繼續(xù)道:“官差挨家挨戶問話,母親怕那兇徒真的還在附近盯著,報復她…”
“也怕自已被牽連進人命官司;更怕…更怕被街坊鄰里知道她見死不救,戳斷脊梁骨…”
“她昧著良心,對官差只說那夜早早睡了,什么也沒聽見,什么也不知道…”
“許是天網(wǎng)恢恢,那兇徒幾日后在鄰鎮(zhèn)醉酒再次犯案被抓,招認了殺害秋娘的罪行,很快被處斬。”
“街坊們都道是秋娘冤魂顯靈,讓惡人伏法。母親心里卻更怕了,那塊大石越壓越沉。”
“直到前些日子,屬下回家探親,她心中不安,又聽聞一些做虧心事易招鬼的說法,便偷偷去了趟城外一個據(jù)說很靈驗的廟,求了道平安符放入給屬下的荷包里…”
“她以為這樣就能辟邪,能讓屬下平安…”
暗五說到這,猛地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地上,聲音哽咽:
“夫人!是家母一時糊涂,見死不救,事后隱瞞,害得秋娘冤魂不寧。”
“若秋娘心有不甘,想要報復,屬下愿一力承擔,只求…只求莫要直接牽連家母年邁之軀,屬下愿代母受過!”
姜渡生聽完他的敘述,沉默了片刻。
她開口道:“你起來吧。此事追根溯源,罪魁禍首是那行兇的惡徒,你母親當時的選擇,是出于人性本能的恐懼與自保,雖有虧欠,有違道義,但主要罪責不在她。至于莫秋娘…”
她略作思忖,緩緩分析道:“她如今記憶殘缺,卻能憑本能感應到你身上那荷包的氣息與你母親緊密相關,并因此纏上你。”
“這說明她殘留的執(zhí)念和怨氣,確實與你母親當時的見死不救和事后沉默有關。”
“她死前被重擊后腦,記憶破碎,只剩下模糊的氣息感應。,而你母親,在極度愧疚與恐懼之下,所做的荷包以及祈求的平安符,都蘊含了她強烈的情感。”
“這份混雜著悔意與私心的愿力,傳遞在荷包之中,因此讓她纏上了你。”
姜渡生看向暗五,做出了決定:“無論如何,莫秋娘無辜慘死,魂體不寧是事實。”
“你母親確有虧欠,莫秋娘如今記憶不清,無法直接溝通其執(zhí)念,而她選擇跟隨的是你,那么,解鈴還須系鈴人…”
“便由你,代母向她誠心致歉,助她了卻執(zhí)念,重入輪回吧。”
暗五聞言,沒有絲毫猶豫,重重抱拳,“屬下明白!該如何做,請夫人示下!”
姜渡生取出骨笛,對暗五道:“待會兒我會以安魂香為引,喚出莫秋娘的魂體,并以術(shù)法暫時穩(wěn)固其心神。”
“屆時,你需摒除雜念和恐懼,誠心正意,將你母親的愧疚,對著她的魂體再說一遍。”
“記住,心誠則靈,悔意真切,方能觸動殘魂執(zhí)念,或許能助她明了這段因果的來龍去脈,化解部分怨氣,尋得解脫之機。”
暗五肅然點頭,將這番話牢牢記在心中。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退至墻邊靜立,閉上雙眼,努力平復翻騰的心緒,回憶母親哭訴時的每一個細節(jié)與表情,將自已代入那份遲來的悔恨之中。
姜渡生走到房間中央較為空曠處,示意謝燼塵與暗五稍退。
她取出一只小巧的香爐,又拿出安魂定魄香。
姜渡生將香爐置于桌面,指尖靈力揮過,安魂香無火自燃,頂端亮起一點猩紅。
隨即裊裊青煙筆直上升,瞬間籠罩了方圓數(shù)尺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