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抬起右手,豎于胸前,低低念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隨著佛號落下,他周身浮現一層金光,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轟!”
龍爪狠狠抓在那層看似薄弱的金光之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狂暴的氣浪以兩人為中心炸開,巷子兩側的墻壁劇烈震顫,簌簌落下灰塵碎石。
然而,那看似兇悍的龍爪,竟未能撼動金光分毫,反而像是撞上了不可逾越的山岳,爪尖崩散出絲絲縷縷的死氣,帝魂虛影也隨之晃動了一下。
慧明身形紋絲不動,只是那雙澄澈的眼眸中,悲憫之色更濃,如同望見迷途羔羊陷入泥沼的佛陀。
他看著全力催動帝魂的釋清蓮,緩緩道:“師弟,你以邪法強催帝魂,看似威猛,實則根基虛浮,如無根之木,無水之源。”
“這帝魂死氣雖重,怨念雖深,終究是外物,更是他人殘念執著所化。你以此力攻伐,傷敵三分,自損七分,更易被其死氣侵染心神,墮入魔障,萬劫不復。何苦來哉?”
說話間,他豎于胸前的右手并未放下,只是那籠罩周身的金光忽然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無可阻擋地向外擴散。
金光所過之處,那狂暴肆虐的帝王死氣發出嗤嗤的消融聲,迅速變得稀薄。
帝魂虛影仿佛受到了某種克制,不由自主地被那金光推得向后飄退。
連帶著釋清蓮也感到一股柔和力量迎面而來,逼得他不得不向后撤了半步,卸去力道,臉色又白了幾分。
慧明并未追擊,只是站在原地,金光依舊溫潤地籠罩著他,他看向釋清蓮的目光充滿了痛惜:
“師弟,你的心,亂了。執念太深,已蒙蔽靈臺。此刻若能懸崖勒馬,靜心滌慮,重歸正道,猶未晚也。”
“至于生兒,她自有她的緣法,她的劫數,她的造化。你強行干涉,這于你,于她,皆非善果。”
釋清蓮穩住身形,胸口翻騰的氣血與識海中帝魂傳來的陣陣反噬刺痛,讓他清晰地認識到慧明的修為,比他預想的還要高。
那平和表象下,是數十年苦修沉淀出的佛門根基,非他這般借助外力能比擬。
自已與這百年帝魂尚未完全融合,心神相連卻又彼此拉扯。
在這種狀態下,面對師兄這般近乎圓滿的修為,確實難以討得好去,硬拼下去,吃虧的只會是自已。
最終,釋清蓮強行提起的氣勢退去,周身詭異的波動也平息下來,只余下揮之不去的蒼白的面色。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師兄,沒想到,你我二人,會有一日,站在如此對立的兩面。當年同參佛法,共證菩提的情景,猶在眼前…”
他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轉而道,“今日,是我輸了。技不如人,無話可說。”
慧明看著他,深深嘆了口氣,眼中的痛惜之色幾乎要溢出來。
他上前半步,聲音放得更緩,“師弟,既知是歧路,便當及時回頭。聽師兄一言,將那帝魂交出來吧。此物兇煞不祥,侵蝕心神,長久留在身邊,必成大患。”
“你將它交出,以佛法慢慢化去其中戾氣,可尋一處風水寶地加以封鎮。師兄就當今日未曾來過,你我也未曾動過手。”
“此后,你閉關靜修,滌蕩心神,一切還來得及。”
釋清蓮聞言,卻又是輕笑一聲,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透出幾分譏誚。
他緩緩抬手,指尖輕觸自已的眉心,那里隱約有一道淡金色的詭異紋路一閃而逝:
“師兄,你讓我交出來?” 他重復著這句話,“呵…太晚了。這帝魂,早已不是外物。”
“它與我精血相連,與我神識相融了近半。日夜祭煉,心神交匯,它如今,既是兇物,也是我力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更是我神識的延伸。我們…早已分不開了。”
“若此刻強行剝離…” 釋清蓮指尖劃過眉心,“輕則,我神魂重創,根基盡毀,甚至可能淪為癡傻廢人;重則…”
釋清蓮的聲音壓低,“帝魂失去我這半個宿主的束縛,帶著我灌注其中的大半修為與精血徹底失控反噬,其中蘊含的百年帝王死氣將徹底爆發,席卷方圓數里,恐成一片生機絕滅的死域。”
“而首當其沖的,便是離我最近的師兄你。”
他微微歪頭,看著慧明驟變的臉色,繼續用平靜到詭異的語調問道:
“師兄,你佛法精深,修為高絕,或能自保無虞。但這長陵城中,皇城腳下,數以萬計的無辜百姓呢?”
“他們可承受得住這滔天死氣?你慈悲為懷,普度眾生,你確定…要在此刻,此地,逼我交出帝魂,賭上這滿城生靈的性命嗎?”
他這番話,半是實情,半是威脅。
帝魂與他神識糾纏已深,強行剝離的后果難以預料也是事實,而牽扯到城中百姓,則是他手中最后的籌碼。
他知道師兄悲憫,絕不會冒此風險。
慧明的臉色果然變得更加凝重。
他沉默地注視著釋清蓮,仿佛要穿透那層被偏執與邪力浸染的外殼,試圖找到一絲一毫昔日那個青燈古佛旁、虔誠問道的少年影子。
良久,他才緩緩閉上眼,復又睜開,眼中滿是失望和決然。
“你走吧。” 慧明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仿佛這句話用盡了他畢生的修為,“從今往后,莫要再對人言,你出身南禪寺,師承先師了悟大師。也莫要…再喚我師兄。”
“南禪寺,沒有你這等修煉邪術、執迷不悟、甚至不惜以蒼生為質要挾同門的弟子。別污了師父他老人家一生的清譽。”
這番話,如同最鋒利的剃刀,割斷了最后那點師門情分。
從此,道左相逢,便是陌路,甚至可能是…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