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姜宅內院,一片寧靜,只有早起的鳥兒在枝頭偶爾啁啾。
姜渡生起得頗早,簡單用了些早膳,便開始處理因前些日子奔波而積攢下的每日一卦。
她讓王大壯在宅子門口支了張簡單的方桌,擺上簽筒、筆墨,自已則搬了把椅子坐下。
王大壯拿著記錄求卦者信息的名單,尋著上面留著的地址,挨個去通知那些排隊等候多日的人。
不多時,第一位求卦者便急匆匆趕到了。
來人是個三十歲上下的男子,穿著一身素服,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眼下烏青,一看便是幾日未曾安眠。
他走到桌前,未語先躬了躬身,聲音沙啞:
“姜大師,請您千萬幫幫忙。家父病逝,按規矩停靈三日,本該出殯下葬。可棺材抬到半山腰,無論如何也抬不動了。”
他擦了擦額角的汗,繼續道:“請了好幾位師父去看,都說不出個所以然,符也貼了,香也燒了,就是不動。”
“現在已經過了好幾日,棺材還停在半山腰,用油布勉強遮著,入土為安不了,實在沒法子了,您、您方便現在就過去看看嗎?酬勞都好說!”
姜渡生正垂眸整理著桌上的簽文,聞言頭也沒抬,只淡淡問了句:
“逝者生辰八字,原定下葬方位。”
男子連忙報了父親生辰與原先選定的墓穴方位。
姜渡生指尖在桌上虛劃幾下,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那男子,目光清透:
“你們選的下葬之地,你父親不喜歡。”
男子一愣:“不、不喜歡?這、這墓地是請風水先生看過的,說是福澤后人…”
姜渡生打斷他,語氣篤定:“風水是風水,心意是心意。吉穴未必合逝者眼緣心緣。”
“棺木停在何處再也抬不動,那處便是他最后的心愿所系。不必再強行抬去原處,就在停棺之地,擇吉時下葬即可。”
男子又是一愣,沒想到竟是這般簡單的解法,與他之前想象的捉鬼驅邪大相徑庭:
“就…就這么簡單?不用做法事?不用…挪地方?” 他還有些不敢相信。
“就這般簡單。” 姜渡生收回目光,不再多言,示意他可以離開,“下一個。”
男子將信將疑,但見姜渡生神態自若,語氣篤定,又想起她近來在長陵城日益響亮的名聲,自已確實已無其他辦法。
他只得深深一揖,付了卦金,匆匆離去,想來是心急火燎地趕回山上,準備按姜渡生說的去嘗試了。
姜渡生并不在意對方是否全然相信。
緣法已指,路在腳下。
信或不信,皆是個人的造化與選擇。
出乎意料的是,下一個走上前來的,并非尋常百姓,而是一位身著僧衣、手持念珠的年輕和尚。
這和尚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眉目清秀,眼神卻透著與年紀不符的沉靜。
他走到桌前,并未如常人般行禮求助,而是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貧僧戒空,冒昧打擾。聽聞施主曾在南禪寺修行,佛緣深厚,慧心獨具,于世事人心,常有超凡見解。”
他的目光與姜渡生平靜的視線對上,繼續道:“貧僧近日有一惑,百思不得其解,輾轉反側,已擾了禪定清修,特來懇請施主,慈悲指點迷津。”
姜渡生認真打量了他一眼。
這和尚周身氣息純凈,確有修行之象,但眉宇間那縷郁氣,卻如明珠蒙塵,阻了靈臺清明,甚至隱隱動搖其修行根本。
她伸手示意:“請坐。有何疑惑,但說無妨。”
戒空和尚在她對面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撥動著念珠,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困惑與自我懷疑:
“貧僧于寺中修行已逾十載。自問持戒精嚴,勤修佛法,日誦經卷,夜參禪機。”
“一直深信,紅塵苦海,唯入空門,方得解脫。” 他頓了頓,眉間郁色更濃,“可近日,寺中為修繕大殿,廣募善款。”
“眼見信眾傾其所有,只為捐個功德名頭;又見師兄弟中,有人為爭奪知客,暗中較勁,甚至排擠同修…”
“更有甚者,借講經說法之名,攀附權貴,將清凈道場,變作名利之場…”
戒空抬起頭,看向姜渡生,眼中滿是迷茫:“施主,貧僧不解。我輩舍家棄俗,遁入空門,所求不過是遠離紅塵紛擾,證悟菩提。”
“可為何…這空門之內,亦有算計、爭奪、虛妄?難道這世間,竟無一片真正清凈的修行之地?貧僧心生退轉之念,恐道心已損,懇請施主點撥。”
戒空和尚說完,深深低下頭,手中念珠捻動得飛快,顯見內心掙扎。
姜渡生靜靜聽完,她目光平靜地看向戒空,“戒空師父,你錯了。”
戒空猛地抬頭,疑惑不已。
“你錯在,將空門與紅塵截然對立。” 姜渡生語氣平和,卻字字如磬,“你舍家棄俗,是為遠離俗世羈絆,尋求內心清凈,這本無錯。”
“但你視寺廟為空,視寺外世界為塵,這便是著相。”
她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面:“須知,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只在汝心頭。”
“真正的空門,不在山林,不在廟宇,而在你方寸靈臺之間。”
“你眼中所見寺中紛爭,是人性,是因果,是眾生相,它們本就存在于這婆娑世界,不會因你身處寺廟便消失。”
“煩惱即菩提,淤泥生蓮花。”
“你修行,不是要找一個沒有這些的地方,而是要修一顆能面對這些、卻不被其染著的心。”
戒空和尚怔住,手中念珠不知不覺停了下來。
“你以為看破紅塵遁入空門,便能得大自在。”
“殊不知,真正的清凈,非在身外,而在心頭。若心為形役,身在佛前,亦如樊籠。”
戒空和尚聞言,如遭雷擊,呆坐原地,臉上神色變幻不定,時而恍然,時而羞愧,時而明悟。
許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中郁結之氣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澄澈的清明。
他站起身,整了整僧袍,雙手合十,朝著姜渡生深深一拜:
“阿彌陀佛。聽施主一席話,如醍醐灌頂,撥云見日。”
“是貧僧著相了,竟將修行與外境掛鉤,心生妄念,慚愧慚愧。施主點撥之恩,戒空銘記于心。”
這一拜,真心實意。
姜渡生安然受了他一禮,只道:“師父能自悟便好。修行路長,守住本心即是。”
戒空和尚再拜,不再多言,轉身離去時,步伐明顯輕快了許多,眉宇間那縷郁氣已蕩然無存。
姜渡生目送他遠去,開口道:“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