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長陵城外,靜慈庵后山。
夜色如墨,月隱星稀。
山風穿過林間,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更添幾分凄清陰森。
一處偏僻的墳冢前,素色布幔圍出了一方與周圍黑暗格格不入的清凈之地。
布幔四角,懸垂著黃符,隨風微震,邊緣泛起絲絲金光。
衛國公夫婦俱在,站在布幔外圍稍遠處,兩人面色凝重憂慮,目光緊緊鎖著布幔內的動靜。
衛明璃被安置在一頂密不透風的暖轎中,由心腹丫鬟和嬤嬤守著,停在布幔內的邊緣。
轎簾低垂,只能隱約看見她的面色在偶爾晃動的燈籠幽光映照下,愈發顯得蒼白透明,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人偶。
而崔文璟,則被兩名膀大腰圓的衛國公府護衛死死押著,跪在墳前。
他此刻狼狽不堪,錦袍臟污,發冠歪斜,臉上再無半分往日清貴公子的模樣,只是眼底的癲狂未散。
對他的處罰,在姜渡生離開衛國公府后,便由盛怒的衛國公與聞訊趕來的崔家家主迅速敲定。
此事太過丑惡陰毒,一旦完全傳開,對以清譽自持的博陵崔氏的聲譽,將是毀滅性的打擊,甚至可能牽連整個家族在朝堂的立足之地。
因此,在權衡之后,崔家和衛家選擇了對外遮掩。
崔文璟已被崔家族譜除名,剝奪一切身份與權利。
崔家公開宣稱其突發惡疾,神志昏聵,行為悖亂,已送往偏遠的家廟靜養,實則等同終身監禁。
可讓人出乎意料的是,崔文璟那心上人聽聞消息后,竟對他不離不棄,主動請求隨他一同前去。
這份在旁人看來愚蠢的深情,在崔家人眼中也引起了些許波瀾,但最終崔家默許了。
或許覺得有個貼心人看著,也好。
而對衛國公府的賠償、割讓利益、伏低做小,自是不必多說,足以讓崔家在未來數年都元氣大傷。
姜渡生對這種處置方式不置可否,既不贊同也不批判。
她的目的只是救人,化解因果,超度亡魂。
世俗的懲罰,自有其規則。
此刻,她站在墳前,腳下放著引魂燈,神色肅穆,周身籠罩著一層不容褻瀆的莊嚴氣息。
額前那點朱砂痣,在周圍符箓微光與燈籠幽光的共同映照下,竟仿佛活了過來一般,隱隱流動著赤色光華,與她清冷白皙的面容形成鮮明對比。
謝燼塵站在她身側稍后的位置,墨色衣袍幾乎融入夜色。
時辰將至,姜渡生上前一步,目光落在眼前這座寫著“林氏晚棠”的墳塋上。
空氣中彌漫著香燭紙錢燃燒的氣味,還有一種無形的陰冷氣息,縈繞不散。
“開始吧。” 她清冷的聲音打破夜的沉寂。
姜渡生闔目,斂去所有雜念,心神沉入一片澄明空寂之中。
周遭的風聲、甚至身后眾人的呼吸與心跳,都仿佛瞬間遠去。
山風依舊嗚咽著,卻在她周身三尺之內,悄然止息。
姜渡生口中低聲誦念,聲音不高,卻穿透夜色,帶著直抵幽冥的穿透力和悲憫:
“幽幽泉路,渺渺魂歸。今有林氏女晚棠,生于庚子年辛巳月丙戌日,卒于丁巳年丙寅月戊子日,芳魂早凋,遺恨難消。”
姜渡生的聲音在山野間回蕩,放置在她身旁的引魂燈火苗隨之輕輕搖曳。
“爾本良家淑質,奈何情絲錯系,所托非人。”
“癡心錯付,反遭利用,身死而尸骨不全,魂棲而怨氣郁結。”
“更可嘆,血肉竟為引,露水竟為媒,助紂為虐,傷及無辜。”
“此非爾之本愿,實乃奸人崔文璟,自私自利,豺狼心性所致。”
她的語速漸緩,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無形的重量,壓向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崔文璟。
后者臉色慘白如紙,牙關咯咯作響,想要低頭蜷縮,卻被護衛牢牢按住,只能直面那墳冢。
“崔文璟,爾為脫已困,不惜行邪祟之術,褻瀆亡者,戕害生人。”
“致使林氏女晚棠,死后難安,魂魄蒙污;更令衛氏女明璃,無端受難,生機將絕。爾之罪孽,罄竹難書,天地共憤!”
姜渡生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同審判的鍘刀落下。
崔文璟渾身劇震,仿佛被無形的鞭子抽打,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剩下恐懼。
姜渡生話鋒一轉,聲音復歸空靈悲憫,目光柔和地投向那微微隆起的墳塋:
“林晚棠,今召爾魂至此,非為增爾怨,乃為解爾縛。”
“待因果澄清,孽債轉移,便送爾往生,重入輪回。”
“今有衛氏女明璃,乃無辜被累之人,純善之體,因爾血肉邪法,命懸一線。”
“爾之怨氣,當辨明真兇,何苦遷怒無辜,徒增已身罪業?”
隨著她的誦念,四周的溫度仿佛又降低了幾分。
那孤墳之上,開始有絲絲縷縷肉眼難辨的黑色氣息緩緩滲出,隱隱形成一個模糊的女子輪廓。
那女子面容凄楚,眼中淌著血淚,胸口處有一個不斷滲出黑氣的傷口。
那輪廓死死地望向崔文璟,令在場眾人無不感到頭皮發麻,寒意徹骨。
“今,罪人崔文璟在此,當親口述其罪,懺其惡。”
姜渡生目光射向崔文璟,同時指尖一彈,一道金光沒入崔文璟眉心。
崔文璟渾身一僵,隨即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嘴巴不受控制地張開,開始復述自已的罪行。
那黑色的怨氣輪廓劇烈波動起來,發出愈發凄厲的嗚咽。
四周陰風驟起,卷動紙錢灰燼盤旋,仿佛有無數冤魂在附和哭泣。
墳地周圍的溫度降至冰點,連護衛都忍不住牙齒打顫。
姜渡生面不改色,她左手結印,右手并指,凌空虛畫,口中清叱:
“今以凈水滌穢,以香火供奉,以白米鋪路,以桃木鎮邪!”
她將衛國公府準備好的凈水灑向墳塋和那怨氣輪廓,又將香燭果品鄭重擺上,白米以特定軌跡灑落,桃木枝插在布幔四方。
每做一步,那怨氣輪廓的波動便減弱一分,顏色也由濃黑轉為暗灰。
“林氏晚棠,且聽吾言!”
“真兇已懺,因果當明。汝之癡怨,今可釋矣;汝之血肉,當歸本位。”
“吾今為汝超度,引汝魂靈,脫離苦海,早登極樂。”
“汝之仇怨,自有陽律陰司斷之;汝之清白,當由天道人心證之。”
“衛氏明璃,無辜受難,生機被竊。”
“今借罪人崔文璟之口,述其罪狀,斷其邪法;以朱砂符箓,斬斷汝與林氏女之惡契!”
“以引魂燈火,照亮歸途,導引被竊之生機,各歸其位!”
話音落下,她猛地將手中最后一道以朱砂畫就的符箓,凌空拍向那怨氣輪廓。
同時另一只手屈指一彈,一點靈光沒入暖轎之中衛明璃的眉心。
“敕令:怨散!魂安!生機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