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渡生走近床榻,并未立刻施法,而是先凝神靜觀。
目光緩緩掃過衛明璃的面容,乃至整個床榻和周遭的環境。
片刻后,姜渡生收回目光,轉向一旁緊張等待的衛國公夫人,開口道:
“夫人,煩請將衛小姐準確的生辰八字告知。”
“有有有!早已備下!” 衛國公夫人連忙從袖中取出一張紅紙,上面以清秀小楷寫著生辰。
姜渡生接過,指尖輕觸紙面,闔目凝神,心中開始推算。
隨著靈力灌注,那八字之上隱隱浮現出常人不可見的氣機。
數條絲線牽連著命主的氣運。
其中,一條色澤黯淡、卻異常堅韌的姻緣線,尤為刺目。
它并非自然生成的紅鸞星動之象,而是透著一股隱隱吞噬命主生機的陰郁之感。
姜渡生倏然睜開眼,目光銳利,“夫人,冒昧問一句,與衛小姐定下親事的,是哪戶人家?”
衛國公夫人臉色驟變,瞳孔微縮。
兩家議親之事極為隱秘,只暗地里交換了八字合過,連小定都未曾正式下過,知情者不過寥寥數位至親。
這姜渡生竟能一眼看出璃兒已定親?
她心中震驚之余,對姜渡生的本事再無疑慮,態度越發恭敬,甚至帶上一絲敬畏:
“姜姑娘果真神算。” 她壓低了聲音,“是…博陵崔氏的嫡次子,崔文璟。”
姜渡生眸光微動。
她沉吟道:“夫人,我可能需要見一見這位崔二公子。不知是否方便?”
衛國公夫人并非愚鈍之人,聞言立刻明白了姜渡生的暗示,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她緊緊攥住了帕子:
“姜姑娘是懷疑璃兒此番,與那崔文璟有關?” 她的聲音帶著顫抖。
姜渡生神色依舊平靜,“命理之事,牽一發而動全身。衛小姐八字顯異,姻緣線有詭譎之氣纏繞,且正蠶食其本命生機。”
“是否與崔公子有關,需得親眼見過其人面相氣運,方可斷言。”
衛國公夫人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下來。
女兒性命攸關,此刻也顧不得什么面子禮數了。
她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好!我這就以商議璃兒病情、尋訪名醫為由,請崔二公子過府一敘。”
她看向姜渡生,目光懇切:“一切,就拜托姜姑娘了。若能救醒璃兒,我衛國公府上下,必銘記姑娘大恩!”
在等待崔文璟到來的時間里,姜渡生并未枯坐。
她起身在房內緩步走動,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周圍的一切,實則是在用靈力感知有無異常的靈氣殘留痕跡。
同時,她狀似不經意地開口,將話題引回方才衛國公夫人提到的偏方上:
“夫人方才提及,曾為小姐試過一些偏方?”
她停下腳步,望向衛國公夫人,語氣帶著探詢,“不知都是些什么方子?有時偏門之法,雖不能治本,其思路或所用之物,或許也能提供些線索。”
衛國公夫人正心神不寧地絞著帕子,聞言像是找到了一個傾訴的出口,連忙道:
“姜姑娘不提,我也正想與您細說呢。這偏方…唉,說來也是令人心酸又無奈。”
她嘆了口氣,語氣復雜,“說起這崔家二郎文璟,對我們璃兒當真是上心至極。”
“雖說這婚事是我們兩家父母早年私下定下的,但自璃兒病后,他不知尋了多少大夫,訪了多少名醫…”
她頓了頓,聲音里帶著一絲對崔文璟的感激與疼惜,“前幾日,他不知從何處聽來一個鄉野偏方,說是極為靈驗。”
姜渡生眸光微凝,但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只是靜靜聽著。
衛國公夫人聲音壓低了些,似乎也覺得那方子有些難以啟齒:
“那方子…唉,說是需以未來郎婿的胸前肉為藥引,取取百花清晨的初露調和,再用文火慢慢烹煮成糜,喂予病者…”
“說是什么以心血為契,引百花之精,喚魂歸位。”
她嘆了口氣:“我們聽了都覺得荒唐,駭人聽聞,本不欲嘗試。”
“可那崔二郎,竟是二話不說,當場就要解衣取肉。那份決絕…我們看著都心驚,也著實感動。”
“最后,是我們攔著,好說歹說,請了府醫來操作,避開要害,在他左胸上方取了約莫指甲蓋大小的一塊肉。”
衛國公夫人回憶著,語氣仍帶著不忍,“那孩子,眉頭都沒皺一下。藥按方子熬好后,也是他親手,不顧男女之防,坐在璃兒床邊,一點點吹溫了,耐心喂下去的…”
“說也奇了,” 衛國公夫人的聲音激動起來,“喂下那藥后不過兩個時辰,璃兒的臉色當真紅潤了些,雖然人沒醒,但看著就是…就是有了點生氣。”
“我們都以為這偏方當真起了效,連太醫都說這是好征兆。可是…”
她的聲音陡然低落下去,充滿了失望:“好景不過兩日。第二日清晨,璃兒的氣息卻比之前更弱了,臉色也迅速灰敗下去,任憑怎么喊、怎么搖,都沒有絲毫反應。”
“自那以后,無論再灌什么藥,都再無反應。那點短暫的好轉,就像回光返照,又像是一場幻夢。”
衛國公夫人聲音哽咽,“那崔二郎也像是受了打擊,之后雖也常來探望,卻再沒提過什么偏方了,人也沉默了許多…”
姜渡生靜靜地聽著。
以血肉為引,百花朝露為媒…
短暫回春,旋即更衰…
這聽起來,不像尋常治病救人的藥方,更像是某種帶著契約的巫祝之術。
尤其是未來郎婿的胸肉,此部位近心,心血所聚,在玄門中常被視為與命魂關聯之物。
姜渡生看向衛國公夫人,確認道:“夫人確定,取肉、配藥、喂藥的過程,皆在府中眾人眼前,那肉…確確實實是崔公子身上取下的?”
衛國公夫人聞言,肯定地點頭,語氣篤定:
“絕無虛假! 取肉時,除了府醫,我的心腹嬤嬤和兩個大丫鬟都在外間守著,崔二郎解衣后,府醫才進去取下肉,后由我親自驗看,再交給專人去處理。”
“藥從配露水、熬制到喂下,全程都有我的心腹丫鬟一眨不眨地盯著,未曾離開片刻,也未曾假手他人。”
她嘆了口氣:“崔二郎當時那份急切與赤誠,做不得假,我們都看在眼里。”
姜渡生沒有立刻反駁或下結論,只是眸色更深。
這種事,光聽描述難斷真假。
崔文璟若真有問題,這割肉的戲碼,既可以是他深情不悔的證明,贏得衛家上下的信任與感激。
又何嘗不能是一種在眾人眼皮底下施行某種隱秘術法的掩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