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他便要掙脫她的攙扶,轉身離開。
脫離了姜渡生,謝燼塵的身形晃得更厲害了,仿佛隨時會倒下,卻固執地不肯再依靠著她。
“謝燼塵。”姜渡生猛地回神,下意識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動作。
她抬起頭,對上他故作平靜卻難掩失落的眼眸。
燈光下,他臉色蒼白,唯有那雙眼睛,還殘留著倔強的光。
姜渡生看穿了他以退為進,故意示弱的小心思。
什么去寺門外等暗衛,以他現在的狀態,怕是走不出十步就要暈倒。
他就是吃準了…她不會真的放手。
姜渡生抓著他的手腕,感覺到他皮膚下脈搏虛弱的跳動。
她抿了抿唇,看著他這副故作疏離實則委屈的模樣,覺得又好氣又好笑,“謝燼塵,別以為我看不出你在裝可憐。”
謝燼塵被她抓著手腕,沒有掙脫,只是垂下眼眸,淡淡地瞥了一眼她緊扣的手指,然后又抬起眼,看向她。
他的眼神里沒有了剛才的刻意示弱,語氣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般的無所謂,卻又隱隱含著試探。
他任由她抓著,聲音很輕,幾乎飄散在夜風里:
“所以呢?”
他頓了頓,目光鎖住她的眼睛:
“你…上當了嗎?”
姜渡生深吸一口氣,夜風入肺,卻壓不住胸腔里那顆驟然擂鼓般劇烈跳動的心臟。
那心跳聲如此清晰,仿佛要掙脫所有經年累月構筑的清規枷鎖,只為回應眼前這個人。
她不再回避,而是直直地望進他眼底,那雙素日里平靜的目光清澈地倒映著他蒼白俊美的面容。
“謝燼塵。”
姜渡生緩緩開口,“你此前曾說過你不能當和尚,因為你六根不凈。”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了一下他手腕的脈搏,仿佛在確認他的存在,也在確認自已的決心。
“而我,或許也終不能成佛。”
姜渡生的聲音里帶上了坦然,“佛說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方可究竟涅槃。”
她凝視著謝燼塵,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如同梵鐘叩響,回蕩在寂靜的寺院中:
“可我如今,心中分明有了你相。這份你相,已成我修行路上的我執。”
她輕輕搖頭,帶著一絲自嘲,卻更多是認命般:
“它讓我再也無法如過去超然物外,心無所住,視紅塵如流水過隙。”
“我的目光會追隨你,我的心緒會因你牽動,我的清凈里,摻進了你的影子,再也回不到從前的空。”
姜渡生的眼眸在月光下熠熠生輝,那是一種認清本心后的寧靜,“都說修行是渡人,可遇見你,我方知,或許我也需要被渡。”
“渡我出那自以為是的清凈孤寂,渡我識得這紅塵中最真實的熱忱與牽絆。”
姜渡生握緊他手腕的力道在悄然收緊,“所以,謝燼塵,我想清楚了。”
“我渡了那么多徘徊人世的魂,看了那么多愛恨嗔癡的執念,以為自已早已超脫。”
“可直至今日,看到你煞氣沖天地倒在我懷里命懸一線之時,我才真正明白,原來…我也有放不下的執念。”
“就是你。”
“謝燼塵,我不要你永世為鬼受我封印。”
姜渡生的眼神驟然變更無比銳利,帶著一絲占有的意味:
“我要你元神永錮,不入無常。形散而神不泯,劫盡而識長存。”
“我要你的存在,與我同長久,因果共糾纏。”
空氣似乎凝固了。
下一刻,謝燼塵的手臂猛地一拽,將她牢牢擁入懷中。
他的懷抱帶著微涼,衣衫單薄,甚至能感受到衣料下繃帶的輪廓。
但胸膛下傳來的心跳,卻一下,又一下清晰地敲擊著姜渡生的耳膜。
謝燼塵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沙啞干澀,卻字字清晰,仿佛用盡了力氣:
“姜渡生,你…確定嗎?”
他稍稍松開些許,低頭凝視著她的眼睛。
檐下的燈籠的光落進他的眼底,里面翻涌著她從未見過的偏執。
“我這個人…”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剖開自已的胸膛,露出最真實也最猙獰的內里,“骨子里刻著瘋狂和執拗。”
他喉結滾動,聲音更沉了些,“一旦認定,至死方休。”
謝燼塵捧著姜渡生的臉,指尖冰涼,目光卻燙得灼人:
“若你今日確定要踏進我這片泥沼里,那日后…便是死,我也絕不會留你一個人在這世間。”
“黃泉碧落,你都得跟我一起。我綁,也要把你綁在身邊。”
這不是甜蜜的誓言,而是偏執的警告。
謝燼塵將自已內心深處最黑暗的占有與恐懼,赤裸裸地攤開在她的面前。
他在給她最后反悔的機會,也在用最極端的方式,確認她的決心。
姜渡生聽明白了。
她仰頭,看著他蒼白的臉和眼中的執拗,沒有半分畏懼,反而綻開一個無比堅定的笑容。
她抬起手,沒有去撥開他捧著自已臉的手,而是更用力地回抱住了他,仿佛要將他從那種孤絕的恐懼中拉回來。
“我確定。”
“那我們可真是太合適了。”姜渡生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因為我最討厭的,就是被丟下的感覺。”
她抬起頭,再次望進他怔然的眼底,笑容加深:
“你的黃泉碧落都要一起,正合我意。誰也別想丟下誰。”
謝燼塵聞言,徹底怔住了。
他預想過她的許多種反應,卻獨獨沒有想過,她會如此坦然接住了他最偏執陰暗的一角,并把它變成了彼此共同的繩索。
他蒼白的臉上緩緩漾開一個真實的笑意。
那笑意點亮了他疲憊的眉眼,驅散了眼底最后一絲陰霾與瘋狂。
謝燼塵松開姜渡生,深吸一口氣,然后向她伸出自已的右手,掌心向上。
姜渡生看著他伸出的手,瞬間明白他的意思。
她沒有絲毫猶豫,抬起左手,指尖凝聚起一縷靈力,劃過自已右手掌心,也劃過他攤開的右手掌心。
兩道細微的血痕浮現,滲出血珠。
謝燼塵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讓兩人的鮮血交融。
他閉上眼睛,斂去了所有外露的情緒,臉上是從未有過的虔誠與肅穆,低沉吟誦:
“以吾之血,契汝之魂。”
“煞骨同承,生死共命。”
“碧落黃泉,不離不棄。”
“天地共鑒,此心不渝。”
“若有違逆…”
他睜開眼,赤色未完全褪盡的瞳孔深深凝視著她,吐出最后一句,如同詛咒,亦是誓言:
“魂消道隕,永墮無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