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姜渡生仍蹙眉,慧明忽然神秘兮兮地左右張望了一下,從袖中摸出個油紙包,竟是半只沒吃完的燒雞。
在姜渡生震驚的目光中,慧明面不改色地撕下一條雞腿,開口道:
“當年為師持戒,日食一餐,夜不倒單。自認禪定功夫了得。”
他咬了一口雞腿,瞇著眼,仿佛在回味,也像是在回憶,“某日下山化緣,走得遠了,腹中饑餓,遇見個路邊擺攤的年輕寡婦,賣的燒雞,那香味啊…”
“您就破戒了?”姜渡生瞪大眼睛。
“錯!”慧明啃著雞腿,油光滿面地豎起食指,指向天空,又指向自已的心口,“為師是頓悟了。”
“那寡婦的燒雞和寺里的素齋,本質都是眾生供養。”
他咽下雞肉,舔了舔手指,神情忽然變得極其嚴肅,“執著于葷素的外相,認為吃素便是持戒清凈,見葷便生厭惡,這才是真正的著相,是被持戒這個名相給束縛住了本心。”
“戒律是筏,渡河用,豈能抱著筏子死在岸上?”
慧明將雞腿包裹好,掏出帕子擦了擦嘴和手,看向姜渡生,目光灼灼:
“聽著,佛渡眾生,從不說你必須如何。有人皈依我佛,有人紅塵煉心,皆是修行。”
慧明忽然收斂笑意,枯瘦的手按住她頭頂,“情之一字,可以是執妄,也可以是菩提。端看你是沉溺其中,還是借它參悟眾生之苦。”
恰在此時,一片菩提葉飄落在姜渡生的掌心。
慧明的聲音忽然變得輕,“風未動,葉未動,是仁者心動…可若心本就在紅塵里,何必強求它停在蓮臺上?”
姜渡生聞言,盯著掌心的葉子,蹙眉道,“可是師父,什么是喜歡?我分不清。”
“分不清對他的在意,是因為我們是經歷過生死的信任,還是喜歡…亦或是他陽煞之體對我的特殊吸引…這些感覺混雜在一起,我理不清。”
慧明看著姜渡生困惑的神情,眼中閃過一絲慈愛,卻也帶著這傻徒弟終于開竅的無奈。
他緩緩拾起落在石階上的一片菩提葉,指尖輕輕摩挲葉脈,忽然問道:
“徒兒,你可記得《維摩詰經》中,文殊菩薩問疾維摩詰時所言?”
姜渡生一怔,下意識接道:“從癡有愛,則我病生…”
“不錯。”慧明贊許地點頭,將葉片舉到陽光下,葉脈在光影中纖毫畢現。
“經文點明,愛欲執著固是病,但緊接著說,以一切眾生病,是故我病。你可知其中真意?”
見姜渡生搖頭,慧明忽然將葉片貼在她額心:
“你感受這葉脈,看似紛雜,如同世間萬般因緣、人心百轉千回。但無論多么曲折,每一道細小的支脈,最終都連著主脈,歸于葉柄。”
“你對謝家小子的分不清的在意、慌亂和悸動,恰似新葉初生時,分不清晨露與雨水。”
他移開葉片,目光溫和地看進姜渡生依舊迷茫的眼眸:“無需急于分辨。讓它自然地感受水的滋潤,如同讓你的心,先坦然接受這份在意的存在。”
“心若慌亂抗拒,如同葉子卷縮,如何能看清落在身上的是何種水珠?”
說完,慧明忽然變戲法般抖出個木魚,咚地一敲:
“為師有三問,無需回答,只在心中自觀。”
“第一問:見他時,可似春風拂面,八萬四千毛孔皆開?”
姜渡生呼吸一滯,她猛地想起山神廟中,謝燼塵額間與她相抵時,那灼熱滾燙的呼吸。
還有那滴落在頸間燙得她靈魂顫抖的淚。
“第二問:別他時,可似百爪撓心,坐臥不寧如熱鍋螞蟻?”
姜渡生無意識地攥緊袖口,憶起山神廟前看著謝燼塵轉身走入漸亮天色中的背影,那一刻心頭驟然涌上的慌悶與空洞。
“第三問。”慧明沒有給她太多思辨的時間,毫無預兆的傾身逼問,“拋開一切,只問本心,若他此刻命懸一線,要你舍了這身修為去救,你可猶豫?”
姜渡生下意識地去端石桌上的茶水,聞言手指猛地一顫,粗陶茶杯被她碰翻,微燙的茶水傾瀉而出,濺了她一手背,她卻渾然未覺。
那一瞬間,腦海中閃過的不是權衡,而是一片空白,緊接著是近乎窒息的抽緊感,仿佛慧明描述的場景已然成真。
根本無需言語回答,她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
“哈哈哈哈哈!”
慧明見狀,大笑一聲,“哪有什么分不清?生死默契、同道之誼,或許讓你為他冒險,但未必會讓你想到失去他時心口發悶,更未必能舍掉修為救他,超越一切理智權衡,直擊本能。”
“你那顆菩提種子,早就被那小子身上的業火和執念給烤得暖烘烘,落地生根,發出芽來了。你自已聽不見,為師在旁邊,可是聽得響得很!”
姜渡生被震得呆坐原地,忽然想起謝燼塵那雙執拗的眼睛,嘶啞地說出,“我從地獄業火中掙扎來”時,自已心頭那抹刺痛。
又想起兩股靈力交融的溫暖。
山風穿庭而過,姜渡生望向寺門外蜿蜒的山路,掌心那片菩提葉不知何時已攥出汁液,清香沁入肌理。
“我…好像懂了。”她緩緩收攏五指,再展開時,手指凝著一滴汁液,映出她清亮的眼眸。
“不是風不靜,葉不寧,是我不敢承認,那陣風早已吹動我的心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