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這沉淪的邊緣,一股暖流驀然從姜渡生的識海最深處涌出。
那是被佛音經卷滋養了十余載的靈臺凈土。
是的,她被留下了。
留在了南禪寺,留在了佛前。
然而,被留下在佛門,對她而言,真的全然是不幸和拋棄嗎?
不是的。
師父看似不靠譜的插科打諢里,藏著看破世情的智慧。
日復一日的晨鐘暮鼓、誦經練氣,雖清苦孤寂,卻讓她筋骨強健,心念通明。
這清苦的修行,未曾給她錦衣玉食、父母疼寵,卻給了她足以在這濁世中安身立命、明辨是非的能力。
給了她能執劍斬邪祟的筋骨,能洞察人心的眼力,能于紛亂中守住本心的定力。
她不再是那個只能仰視父母背影,被動接受一切的小女孩了。
她是姜渡生。
是能執劍斬惡鬼、誦經渡魂的姜渡生。
她的價值,她的存在意義,早已不再被禁錮于當年寺門前等不到家人的那日。
而是由她此后走過的每一步路、渡化的每一縷魂,自已書寫而成。
姜渡生的靈臺深處,那點幾乎被幻象淹沒的明悟,如同淤泥中掙扎而出的蓮苞,于瞬息間,層層綻放,光華大盛。
渡眾生,非是渡盡天下一切苦厄。
那是佛的宏愿,非她一介凡人所能及。
她所行之道,是“見苦而救,遇難則助,持心中尺,量力而行”。
渡得一人是一人,救得一魂是一魂。
過程中的遺憾、業力乃至自我懷疑,皆是修行路上必經之塵垢。
拂去便是,執著反成新障。
那些怨魂的質問,或許正是她需要面對和超越自身的我執。
渡人者,亦需自渡。
今日之心魔,或許正是突破之機。
一念通透,靈臺驟清。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昨晚謝燼塵低沉誦經的聲音,仿佛穿越了幻境的阻隔,在姜渡生心底清晰回響。
她緊閉的雙眸猛地睜開。
眼底最初還有一絲殘留的迷茫,但迅速被一片湛然清光所取代,比之前更加通透堅定。
周身那因心魔而紊亂的靈力迅速平復,甚至隱隱有所精進。
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幻象徹底褪去,姜渡生看著一旁謝燼塵臉上愈發明晰的黑氣,心頭一緊。
謝燼塵的心魔恐怕比她的更加兇險,且隱隱有失控的跡象。
怕是不能再等他自已掙脫了。
“謝燼塵,冒犯了。”姜渡生低語一聲,眸中清光湛湛,再無絲毫猶豫。
她上前一步,來到謝燼塵面前,微微踮起腳尖,將自已的額頭,輕輕抵上了他緊蹙的眉間。
瞬間,一股充滿痛苦與暴戾的意念洪流,如同決堤般向她涌來。
姜渡生看到了謝燼塵的心魔幻境。
灼熱的火海。
年幼的謝燼塵被困在一個祠堂里,四周火焰熊熊,濃煙嗆人。
火光映照出屋外一個高大威嚴的身影。
幼小的謝燼塵在火中哭泣、咳嗽、徒勞地拍打著緊閉的門窗。
而門外的謝岱,臉上沒有任何父子溫情,只有一絲掙扎。
他手中甚至握著一個火把,似乎還想再添一把火。
但最終,在幼子絕望的哭喊幾乎微弱下去時,謝岱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最終,他猛地踹開門,不顧火焰,沖進去將已近昏迷的小謝燼塵抱了出來。
然而,獲救的謝燼塵在昏迷前,隱約聽到了父親對心腹的低語,破碎的詞句拼湊出可怕的真相:
“非我血脈,留之恐為大患…但終究不忍…”
“今日之事,絕不可泄露…否則…”
幻像陡然一轉,場景切換。
一間彌漫著藥味的房間,陳設精致卻透著死寂。
美麗的婦人躺在病榻上,氣若游絲。
她緊緊握著幼小的謝燼塵的手,眼神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反而有近乎灼熱的渴望。
她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卻異常清晰,字字砸在幼小的謝燼塵心上:
“塵兒,娘這一生,困在這高墻之內,守著這虛名榮華,像是精致的籠中鳥,連叫聲都被規矩縛著…”
她劇烈地咳嗽了幾聲,眼神卻愈發亮得駭人,“這一生,可真累啊…”
“塵兒,你要活得自在些,去看娘沒看過的山川湖海,去經歷娘不敢想的快意恩仇…”
“別像娘一樣,困死在這黃金打造的囚籠里…”
說完,她的手無力滑落,眼角一滴淚滑入鬢發,帶著無盡的遺憾和向往。
幻想再次轉換。
姜渡生看到自已背對著謝燼塵,走在一條彌漫著迷霧的路上,步伐決絕,沒有回頭。
無論他在身后如何呼喚,她的身影都越來越淡,最終徹底消失在迷霧深處,只留下無邊的空曠與冰冷。
這三個場景交織、放大,反復打磨著謝燼塵本就因煞氣而不穩的心神。
那黑氣,是煞氣被心魔引動、即將失控反噬的征兆。
姜渡生的意識如同一道月光,浸潤入這片狂暴黑暗的識海。
她的意念化作聲音,直接響在謝燼塵的心魂深處,平和卻有力:
“謝燼塵,看著那火。”
她的意識引導著他,“火是傷害,但你也從火中活了下來。”
“活下來,不是讓你永遠記住灼痛,而是讓你明白生命的堅韌。那日的選擇權在他,而今日,選擇如何定義那段過往的權柄,在你。”
“聽你母親的話。她愿你自在。你的道路,由你決定,而非被過往捆綁。”
“看見我離開的背影?”姜渡生的意識似乎輕輕笑了一下,“那只是你的恐懼。我此刻就在這里,在你識海之外,在你身側。”
“未來如何,無人能卜。但至少此刻,我未曾離開。恐懼未來,不如把握當下。”
姜渡生的意識,如同破開混沌的光,強勢地探入謝燼塵那一片狂暴灼熱的識海深處。
當這股熟悉的意識深入地觸碰謝燼塵最私密的禁區時,他的整個靈魂都劇烈顫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