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洗漱過后,屋內只余一盞燈,光線昏黃。
那木板床確實狹窄,兩人并肩躺下,不可避免地臂膀相貼。
謝燼塵身形本就較姜渡生高大許多,此刻躺在這簡陋的木板床上,更覺處處局促。
他的一雙長腿幾乎無處安放,不得不微微屈起,才能勉強容納,腳后跟幾乎懸空在床板邊緣。
姜渡生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側傳來的體溫。
她側過臉,兩人離得極近,昏暗中甚至能看清他長睫投下的淡淡陰影。
這微妙的寂靜讓姜渡生有些不自在,她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聲音壓得很低:
“明日…你真的要扮作新娘?那嫁衣是按蓮兒的身量準備的,你未必能穿得下。”
謝燼塵沉默了片刻。
黑暗中,他的呼吸聲似乎更清晰了些。
然后,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沉,“姜渡生,我扮新娘有自已的私心。”
“我不想看到你穿著嫁衣,走向別人。”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卻帶著一絲偏執的占有意味,“即便是假的,也不行。”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姜渡生本就因他靠近而有些異樣的心湖,瞬間激起更大的漣漪。
她怔怔地看著謝燼塵在昏暗光線中顯得格外深邃的側臉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謝燼塵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怔愣,他側過頭,目光在昏暗中與她對視了一瞬。
此刻仿佛翻涌著暗流,有什么濃烈的情愫幾乎要破冰而出,但最終,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隨即又迅速移開了視線。
“放心,”他重新平躺回去,望著簡陋的屋頂,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話只是幻覺,“嫁衣的事,我已安排妥當。”
“我方才讓隨行的暗衛,將備好的那件嫁衣連夜送往最近的城鎮,尋手藝精湛的繡娘,按我的身形尺寸略作調整。”
“不會影響外觀形制,明日傍晚前必能送回,來得及。”
姜渡生聽著他平穩的敘述,狂跳的心漸漸找回一些節奏,但那份悸動卻留在了心口。
一個令她有些無措的模糊猜測,在心底悄然浮現。
然而,沒等她鼓起勇氣,組織好語言開口,謝燼塵已再次開口,“睡吧。”
姜渡生到了嘴邊的話,只好又咽了回去。
她看著謝燼塵在昏暗中平靜閉目的側臉,呼吸勻長,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仿佛真的已然沉入夢鄉。
他那些直白的話語,還有此刻這近在咫尺卻仿佛隔著什么的距離,莫名讓姜渡生心口那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變成了一股無名的氣惱。
她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睡不著。我給你說個故事吧。”
謝燼塵眼睫微動,沒有睜眼,只是從喉間逸出一聲低低的輕笑,帶著一絲慵懶:
“若還是那種掏心挖肺、聽著就讓人精神百倍的故事,就不必在睡前說了。”
姜渡生被他一噎,那股氣惱像是撞在了棉花上,悶悶地“哦”了一聲,別過臉去。
短暫的沉默后,謝燼塵卻輕輕側過身,面向姜渡生。
他用平穩舒緩的語調低聲念誦起來,“昔有比丘,于山林中禪坐。夜半,聞窗外有女子啼哭,甚哀。比丘心念:此深山野嶺,何來女子?必是魔擾。”
謝燼塵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安撫人心的韻律:
“遂攝心定意,持誦《金剛經》句: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啼哭聲漸息。翌日視之,窗外僅一老藤纏樹,夜露滴落石上,其聲嗚咽而已。”
姜渡生原本的那點氣惱,在他沉穩的聲線里,不知不覺便消散了。
緊繃的神經慢慢松弛,眼皮漸漸發沉,意識逐漸模糊,最終沉入了夢鄉。
謝燼塵察覺到她呼吸的變化,那刻意放慢的誦念聲漸漸停了下來。
屋內重歸寂靜,只有兩人輕淺交織的呼吸聲。
謝燼塵靜靜凝視姜渡生的睡顏。
他的目光流連過她挺翹的鼻尖,最終落在她微微抿著的唇瓣上,停留了片刻。
謝燼塵伸出手,指尖在即將觸碰到她臉頰的毫厘之處,驟然停住。
指尖在空中微微蜷縮,最終緩緩收回。
他的目光深處似乎仿佛藏著洶涌的愛意,又被他用強大的意志力牢牢束縛,化作此刻的隱忍。
最終,謝燼塵低不可聞地嘆息一聲,像似情人耳畔的囈語:
“姜渡生…”
他念著她的名字,像是含著一枚苦澀又甘甜的棗。
“你渡眾生,解執念,這世間種種不平哀苦,似乎都在你掌心翻覆之間。”
他的聲音低微得幾乎只有自已才能聽清:
“唯獨…”
“不渡我謝燼塵。”
這句話,沒有埋怨,沒有控訴,只有寂寥與自嘲。
它像一片羽毛,飄落在心湖最深處,激起的漣漪層層蕩開,攪動了那些被理智牢牢封存的情感。
最終,又歸于平靜。
翌日傍晚。
暗衛送來改好的嫁衣。
當謝燼塵換好那身改制的嫁衣,從臨時充作更衣處的柴房里走出來時,等在外間的姜渡生抬眸看去,一時間竟有些失神,愣在了原地。
那嫁衣是鮮艷的正紅色,繡著繁復的鴛鴦石榴圖案,形制也依舊是女子樣式。
然而穿在謝燼塵身上,卻產生了奇異的效果。
這般裝扮并未讓他顯得女氣或滑稽,反而將他原本過于冷峻銳利的五官,柔和出清冽出塵的好看。
他站在那里,紅衣墨發,不像待嫁的新娘,倒像一位偶臨凡塵、無意間披上紅塵嫁衣的謫仙,美得超越了性別,帶著令人屏息的圣潔。
唯獨一點,他實在太高了。
即便嫁衣的下擺已經特意加長了許多,他站在那里,依然比尋常女子高出太多太多,與蓮兒那嬌小玲瓏的形象相去甚遠。
姜渡生很快從那一瞬間的驚艷中掙脫出來,壓下心底連她自已都辨不清是贊嘆還是別的什么的情愫。
她深吸一口氣,面色恢復了一貫的冷靜,走上前去。
凌空迅速勾畫出一道符咒,符光一閃即逝,沒入嫁衣之中。
“我給你施了障目符與擬形咒。在普通人眼中,你此刻的身形樣貌,與蓮兒一般無二。除非對方道行極高,否則難以看破。”
她頓了頓,目光看向村落盡頭、山腳陰影里那座輪廓模糊的山神廟,“我會隱藏在山神廟外。一旦有變,你便喚我。”
謝燼塵點了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