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澈轉向姜渡生,通紅的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和懇切:
“姜姑娘,多謝你的好意,但請讓我帶著這些記憶活下去。”
姜渡生看著他眼中的決絕,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既是你的選擇,我尊重。”
謝燼塵走了過來,目光掃過弈澈,又落在姜渡生略顯疲憊的臉上,開口道:“事情已了,此處不宜久留,走吧。”
姜渡生卻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不行,我還得去揍個人。”
謝燼塵:?
淳親王府,雕梁畫棟,飛檐斗拱,在夜色中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
府內絕大多院落都已熄了燈火,唯有巡夜護衛的腳步聲有規律的在回蕩。
楚彥昭的房內熏香裊裊,是價值千金的安神香,錦帳低垂,正沉入夢鄉。
倏忽,睡夢中的他無意識地打了個寒顫,只覺周遭空氣莫名陰冷了下來,仿佛瞬間從溫暖的春日跌入了數九寒天。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惺忪睡眼,只以為是守夜的婢女疏忽,窗戶未關嚴。
他習慣性地張口,帶著被驚擾的不悅,想喚人進來查看。
然而,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所有的睡意瞬間凍結成了冰。
床帳邊,不知何時站著一個臉色慘白的人。
那人正對著他,嘴角咧開一個夸張詭異的笑容。
然后,在楚彥昭瞪大的瞳孔倒影中,那人伸出手指探入口中,活生生地把自已的舌頭從嘴里拔了出來。
拉得老長,甚至還在微微顫動,舌頭就那么懸在空中,距離楚彥昭的鼻尖只有寸許。
那東西甚至還捏著舌頭,左右輕輕晃了晃,仿佛在展示一件得意的作品。
接著,又若無其事地塞了回去。
但這還沒完。
那人又用兩根手指,摳向自已的眼眶,硬生生將一顆黑白分明,甚至帶著血絲的眼珠子摳了出來。
那眼珠似乎還在轉動,瞳孔直勾勾地看向床上僵住的楚彥昭。
他甚至放在掌心掂了掂,最后又噗地按回眼眶。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卻充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視覺沖擊。
楚彥昭只覺渾身血液倒流,連驚叫都卡在喉嚨里。
下一秒,他雙眼一翻,身體一挺,直接嚇暈了過去。
“嘖,真不禁嚇。”
床邊的王大壯把夸張詭異的笑容收了回去,恢復了平時那副有點慫又有點嘚瑟的表情。
姜渡生的身影從陰影中走出,指尖彈出一道符咒在房門上,瞬間隔絕了內外所有聲音。
“可以了,打吧。”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阮孤雁看著床榻上昏死過去的楚彥昭。
生前的記憶涌來,恨意涌上心頭,但奈何本性柔弱,只敢靠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試探地拍了拍楚彥昭的臉頰。
王大壯在旁邊看得直翻白眼,“阮姑娘,你看看我!報仇得有點氣勢!像這樣!”
說著,他掄起自已那略顯僵硬的紙胳膊,一巴掌結結實實地扇在楚彥昭那張還算俊俏的臉上。
“啪!”一聲脆響。
楚彥昭的臉頰立刻浮現出一個清晰的巴掌印。
這一巴掌似乎點燃了某根引線。
一直沉默站在旁邊的弈澈,突然也走了上來。
他看著楚彥昭,想起今夜生離死別的痛楚,一股邪火猛地竄了上來。
“算你倒霉!”
弈澈低吼一聲,抬腳就踹在楚彥昭臉上,邊踹邊罵,“本公子今夜心情不佳,你這個視人命如草芥的混賬!該打!該殺!”
他踢得毫無章法,卻飽含悲憤。
阮孤雁被他們的舉動震住了,緊接著,前所未有的勇氣涌上心頭。
她也走上前對著楚彥昭的胳膊又掐又擰。
雖然魂體接觸感有限,但帶著怨氣也能讓對方感到刺痛和陰寒,邊動手邊帶著哭腔控訴:
“讓你欺辱女子!讓你敗壞別人名節!還我清譽!還我命來!你這個畜生!人渣!”
一時間,隔音結界內,拳頭、巴掌、腳丫子、鬼爪齊飛。
姜渡生抱臂站在一旁,冷靜地觀察著,既不出手參與,也不阻止。
只是在王大壯試圖用紙胳膊去鎖喉時,她才淡淡開口提醒:
“注意分寸。臉可以打,身上避開要害,別真打死了。”
謝燼塵站在她身側的位置,目光若有所思地看著眼前有些混亂的場面。
隨后,眼神又落在姜渡生的側臉上。
姜渡生察覺到他的目光,略微偏頭,疑惑地低聲問道:“怎么了?覺得不妥?”
謝燼塵側頭看她,他薄唇微動,說出的話卻讓姜渡生罕見地噎了一下:“我在想…我要不要也上去打一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楚彥昭那迅速變腫的臉,語氣平淡地補充道:“畢竟…他曾與你指腹為婚,我也很不舒服。”
姜渡生:“…”
她面無表情地扭開頭,耳根卻泛起一絲淡淡的緋紅,好在夜色深沉,無人察覺。
好一陣忙碌后,楚彥昭那張原本還算英俊的臉,已經腫成了豬頭,身上也是青一塊紫一塊,好在都是皮肉之苦,于性命無礙。
“行了,走吧。”姜渡生估摸著差不多了,撤去隔音符咒。
王大壯意猶未盡地走過來,看著楚彥昭的慘狀,嘿嘿笑了兩聲,臨走前又忍不住走到床榻,對著楚彥昭的屁股補了一腳:“呸!便宜你了!”
翌日,天光微亮,長陵城在晨霧與炊煙中漸漸蘇醒。
“聽說了嗎?昨兒夜里,出大事了!”賣早點的攤主一邊麻利地蒸著包子,一邊壓低聲音對相熟的老主顧道。
“何事?莫不是哪家又走水了?”客人接過熱騰騰的豆漿。
“比走水可稀罕!”攤主眼睛瞪得溜圓,“是淳親王府!守衛得跟鐵桶似的淳親王府,昨夜竟有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潛進去了。”
“什么?!”客人手里的豆漿碗差點沒端穩,“這…這怎么可能?王府護衛都是吃干飯的?”
“千真萬確!”另一個湊過來的挑夫接過話頭,臉上帶著分享秘聞的激動:
“我兄弟在王府后巷做更夫,雖沒親眼見著,但今早天沒亮就聽見里面亂了一陣,后來悄悄打探,說是世子爺的房里出了事!”
“楚世子?他怎么了?”路人也被吸引了。
“聽說啊,”挑夫聲音壓得更低,左右看了看,“楚世子被不明人士襲擊了!雖然沒傷筋動骨要了性命,但結結實實挨了一頓揍,鼻青臉腫的。”
“嚯!這可真是…”聽眾倒吸一口涼氣,“王府那么多護衛,巡夜的,守門的,竟無一人察覺?那賊人難不成是飛進去的?”
“所以才叫奇聞嘛!”攤主總結道,“要么是頂尖的江湖高手,要么…就真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了。”
“反正現在王府里口風緊得很,但這事兒,瞞得住上頭,瞞不住咱們這些街坊。”
“我還聽說,”又有人插嘴,“楚世子醒來后,那是暴跳如雷啊!已經放出話來,懸賞百兩白銀,征集昨夜闖入者的線索!但凡能提供有用消息的,重重有賞!”
“百兩白銀!”眾人驚呼,隨即又搖頭,“這錢怕是沒那么好拿。能在王府來去自如的主兒,哪是尋常人能摸到蹤跡的?”
流言如同長了翅膀,越傳越廣,細節也越來越離奇。
而此刻,真正的兇手正坐在馬車里,朝著與柳樹村的方向悠悠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