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壯話音剛落,院門處的光線似乎微妙地暗了一瞬。
隨即,一道身影宛如從水墨畫中徐徐走出,凝實得幾乎與生人無異。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煙雨青色衣裙,長發(fā)如瀑,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綰起,面容溫婉清麗,只是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陰寒之氣。
江霜降走進院子,朝著姜渡生盈盈一拜,聲音輕柔,“姜姑娘,冒昧打擾,霜降有事相求。”
姜渡生抬眼看了看頭頂上明晃晃的陽光,又看了看眼前這兩位。
她沒多說什么,只是轉(zhuǎn)身朝屋內(nèi)走去,簡潔道:“進屋說吧。”
阮孤雁好奇地打量著江霜降。
同為鬼魂,她能感覺到對方道行比自已深得多,甚至能在白日顯形而不懼陽光。
進屋后,江霜降向姜渡生鄭重行了一禮,直起身時,攤開的素白掌心之中,多了一顆黑色珠子。
那珠子在她掌心懸浮,緩緩旋轉(zhuǎn),散發(fā)著冰涼的氣息。
“姜姑娘,”江霜降的聲音放輕,卻無比鄭重,“今夜過后,我或許會徹底消散于天地之間。”
姜渡生指尖微頓,抬眸看向她,清澈的眼底映出對方哀傷的面容。
江霜降將那顆黑色珠子托到姜渡生面前,目光懇切,翻涌著不舍:
“這是忘塵珠,是我以自身一縷本源魂力與關(guān)于弈澈的所有情感為引,融合了對他的祝福之念,耗費許久才凝練而成。”
她看著那顆珠子,眼中似有水光閃動,“勞煩姜姑娘,在今夜之后,尋個時機,設(shè)法將此珠送入弈澈體內(nèi)。”
江霜降的聲音微微發(fā)顫,卻依舊努力維持著平穩(wěn),“這珠子不會傷害他分毫,只會讓他慢慢淡忘與我相關(guān)的一切。”
“那些歡愉和糾纏…最終都會如同清晨的露水,在陽光下悄然蒸發(fā),了無痕跡。”
“他往后的人生里,只會隱約覺得生命中仿佛有一段無關(guān)緊要的空白,卻不會因此而感到任何的疼痛和遺憾。”她最后的話語輕若嘆息。
姜渡生聽罷,沉默了片刻。
她沒有立刻去接那顆珠子,而是抬眼,目光帶著探究地望向江霜降,問道:“為什么?”
她行走陰陽,見過太多死后執(zhí)念不散、怨氣纏身,恨不得所愛之人永生永世記得自已的魂魄。
可像江霜降這樣,主動要求、甚至不惜耗費魂力凝練奇物,只為讓對方遺忘自已的,實屬罕見。
江霜降聞言,輕輕笑了。
“因為…我愛他啊。”
“愛不是占有,不是捆綁,不是哪怕離開后,也要用回憶和痛苦將他牢牢困住,讓他不得解脫。”
江霜降的聲音柔和堅定,像是穿透了漫長歲月與生死界限的明悟,“愛是希望他好,希望他平安喜樂,希望他…在沒有我的日子里,也能重新獲得內(nèi)心的寧靜。”
“甚至在未來的某一日,能真心實意地再愛上另一個人,擁有平凡溫暖的幸福。”
她的目光飄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墻壁,看到那個讓她牽腸掛肚的身影:
“我死后,因他而鮮活。我的恨,我的怨,我的不甘,應(yīng)該由那些該付出代價的人承擔。而弈澈應(yīng)該重新開始。”
“記得我,記得我們之間的一切,只會讓他往后漫長的余生,都活在無盡的痛苦和追憶里。”
“那不是愛,是懲罰,是最殘忍的詛咒。”江霜降的聲音微微哽咽,“我愛他,所以…我舍不得這樣懲罰他。”
她收回目光,看向姜渡生,眼神清澈堅定,“所以,姜姑娘,求您幫我。讓他忘了我。這便是我最后能為他做的事,也是我對自已這份感情,最后的成全。”
話落,屋內(nèi)一片寂靜。
阮孤雁怔怔地看著江霜降,仿佛第一次真正理解愛這個字。
就連向來跳脫的王大壯,此刻也安靜了下來,臉上那些生動的表情盡數(shù)斂去,只剩下沉寂。
他不懂情愛,但這般純粹的犧牲和成全,足以觸動任何有靈之物。
半晌,姜渡生伸出手,接過了那顆珠子。
“好。”她只應(yīng)了一個字,卻重若千鈞。
江霜降離去后不久,謝燼塵便來了。
他身后跟著弈澈,眼下帶著明顯的青黑,神色間是掩飾不住的焦慮,顯然未得好眠。
謝燼塵自然而然地走到姜渡生身側(cè)的空位坐下,目光掃過桌面,并未看到預(yù)想中的食盒,便側(cè)頭問道:“早膳用得可還合口?”
姜渡生幽幽地瞥了一眼正試圖將自已縮進墻角陰影里的王大壯,聲音平靜,“被一只貪嘴的鬼吃了。”
謝燼塵聞言,目光瞬間鎖定王大壯的身影,眼神里沒什么情緒,卻讓王大壯感覺像是被架在了無形的火上。
王大壯魂體一激靈,連忙彈起來,嘴里飛快說道:“哎呀!瞧我這記性!”
“剛剛江姑娘來之前,我就說立馬出去給大師買最時興的早點,結(jié)果聽著江姑娘的故事,心里難受,一不留神就給忘了!該打!該打!”
“大師您稍等,小的這就去!這就去!”說完就想開溜。
“不用了。”謝燼塵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讓王大壯瞬間釘在原地。
“這個時辰,該用午膳了。我已讓人去醉仙居訂了席面,稍后便送來。”
弈澈在一旁,從進門起,目光就幾次不受控制地看向姜渡生,嘴唇翕動,臉上滿是復(fù)雜的神情。
這會兒,他似乎終于下定了決心。猛地上前一步,來到姜渡生面前,對著她深深一揖,腰彎得極低,姿態(tài)近乎卑微。
然而,開口說出的話,卻讓滿屋子的人和鬼都愣住了。
“姜姑娘!”
弈澈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fā)顫,但他還是強迫自已說了下去,“我知道阿塵他性子冷,可能不太會…伺候人。但、但他樣貌才干都是一等一的!”
他狠了狠心,閉眼喊道:“我、我可以讓他給你當面首!只要你愿意幫幫霜兒!”
話音一落,滿堂寂靜。
姜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