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婦人懵了一瞬,隨即慌忙用袖口胡亂在臉上抹了兩把,踉蹌著腳步,緊跟了上去。
姜渡生引她至前廳,示意她坐下,自已則落座于一旁。
她并未急著催問,只是斟了半盞溫水,輕輕推至婦人面前,“先喝口水,定定神。事情慢慢說。”
那婦人哪里敢坐實(shí),只沾了半邊凳子,雙手捧著姜渡生推過來的溫水,還未開口,眼淚又撲簌簌掉下來,混入水中。
她放下杯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觸地:
“大師!求求您!救救我女兒小蓮吧!她就要被送去給山神當(dāng)新娘了!”
聲音凄厲,滿是絕望。
姜渡生眉頭微蹙,將人扶起,“莫要如此,你且起身,將事情原原本本道來。”
婦人坐下抽噎著,斷斷續(xù)續(xù)地訴說:“我叫黃阿曼,是住在長陵城外,三十里的小青山腳下的柳樹村。”
“家里就我和女兒小蓮相依為命。我們村靠著小山,日子雖清苦些,但也幸福安康。”
“大約是五個(gè)月前,村里的王神婆突然說,她連著幾晚都?jí)舻缴缴窭蠣旓@靈了。”
黃阿曼臉上浮起一絲恐懼,“山神老爺說,咱們村風(fēng)水本是好的,可就是缺了誠心的香火供奉。”
“若是能建座廟,好好祭拜,必能保佑我們村子風(fēng)調(diào)雨順,家家戶戶都能添福添壽,過上好日子。”
“村里人起初不信,可那王神婆說得有鼻子有眼,還指出村后山坳一處地方,說那里是靈穴。”
“有幾個(gè)膽大的后生去看了,回來說那地方確實(shí)有些奇特,寸草不生,卻有異香。”
“后來,村里幾個(gè)家境殷實(shí)的富戶牽頭,大家湊錢的湊錢,出力的出力,真就在那山坳里,起了一座小小的山神廟。”
“廟成那天,王神婆主持了祭祀,說來也怪…”
黃阿曼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事后回想的毛骨悚然,“去廟里求子的,不久就懷了身孕;求財(cái)?shù)模依镎业搅藖G失的銀錢,求病的也漸漸好轉(zhuǎn),廟里香火一下子就旺了起來。”
“王神婆說山神喜歡干凈整潔的貢品,我們就奉上最好的米面果蔬;她說山神喜歡聽頌詞,我們就早晚去廟前跪拜…”
“村里那陣,確實(shí)比以往順?biāo)炝瞬簧佟!?/p>
“可是兩個(gè)月前,事情就變了!”黃阿曼的聲音驟然尖銳,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懼,“王神婆從廟里出來,臉色煞白,說山神老爺說他庇佑我們村子,耗費(fèi)了神力,需要補(bǔ)充。”
“要我們…要我們每月選一名未嫁女子,穿上大紅嫁衣,送到廟里,作為新娘侍奉山神一夜!”
“否則…否則就要收回所有的賞賜和庇護(hù),還要降下災(zāi)禍,然后離開村子!”
姜渡生眸色沉靜,指尖無意識(shí)地捻動(dòng)腕間佛珠,問道:“村里人如何反應(yīng)?”
黃阿曼眼淚流得更兇,“能如何反應(yīng)?一開始大家也怕,也慌,誰家愿意把好好的閨女送去?”
“可…可王神婆說,這是山神恩典,被選中的女子是去享福的,是侍奉神靈,是光宗耀祖!”
“而且之前山神給的好處實(shí)在太誘人了,大家都舍不得!有幾個(gè)老人甚至說,能用一個(gè)女子換全村平安富貴,是她的造化!”
“頭一個(gè)月,被選中的是村東頭趙家的閨女,叫小娥。”黃阿曼的聲音抖得幾乎破碎。
“那姑娘哭得死去活來,撞墻尋死的心都有了,可最后還是被家里人硬灌了安神的湯藥,打扮得一身鮮紅,給…給抬進(jìn)了廟里。”
“第二天一早,人倒是自已出來了,可整個(gè)人昏昏沉沉,眼神發(fā)直,問她什么也不應(yīng),就跟…就跟魂兒丟在了廟里一樣。”
“王神婆說她被山神賜福了,往后能嫁進(jìn)高門大戶享福!可…可沒過幾天,那姑娘就自已投了村口的河!”
“趙家哭了一場,王神婆卻說是小娥福薄,承受不住山神恩澤,自已尋了短見。村里人也就信了,或者…假裝信了。”
“第二個(gè)月,輪到了孫家的姑娘。”黃阿曼的呼吸變得急促,手指死死摳著膝蓋,“這次,孫家的人多了個(gè)心眼,沒完全信王神婆的鬼話,偷偷在廟外面守了一整夜。”
“后來,他們與相熟的人透了口風(fēng),說半夜里,聽見廟里頭傳出奇怪的響動(dòng),還有姑娘隱隱約約的哭聲和掙扎的動(dòng)靜!”
“他們?cè)霙_進(jìn)去,卻像是被什么無形的東西擋在外邊。”
“到了第二天早上,孫家姑娘出來時(shí),換上了一身嶄新嶄新的綢緞衣裳,頭上還插了根亮閃閃的銀簪子,面色紅潤。”
“只是問她夜里的事,她只會(huì)癡癡搖頭,什么都不記得了。”
“王神婆說這是山神給的賞賜。孫家得了衣服首飾,又見女兒似乎沒什么外傷,也就閉嘴了。”
黃阿曼說到此處,渾身抖如篩糠:“這個(gè)月…那簽筒搖出來的名字…是我家小蓮。”
“我不愿意!我拼死也不愿意!哪家正經(jīng)神靈會(huì)要活人做新娘?這分明是邪神!是吃人魂魄的妖怪!”
她猛地抓住姜渡生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泣不成聲:
“大師!求求您!救救小蓮吧!還有三天,他們現(xiàn)在就把小蓮關(guān)在家里,派人守著,怕我?guī)е埽 ?/p>
“我是偷偷溜出來,路上聽人說,說您神通廣大,連宮里鬧的鬼都能降服…求您救救我女兒!我愿意給您當(dāng)牛做馬!”
姜渡生連忙扶住黃阿曼顫抖的手臂。
那手臂瘦骨嶙峋,卻傳遞著一個(gè)母親孤注一擲的力量。
她目光掃過黃阿曼的眉宇,那團(tuán)象征至親災(zāi)殃的黑氣,此刻已沉沉壓在她子女宮位,邊緣更隱隱透出一絲不祥的血光。
山神索要活人新娘,定期祭祀?
姜渡生指尖的佛珠停止轉(zhuǎn)動(dòng)。
這聽起來,可半點(diǎn)不像正經(jīng)受天道敕封的正神所為。
倒更像是某些盤踞山野邪祟精怪,利用了村民的愚昧貪婪,行那采陰補(bǔ)陽的勾當(dāng)。
若她猜得沒錯(cuò),那兩個(gè)女子之所以變癡傻,是因?yàn)楸怀榈袅松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