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謝燼塵帶著王大壯回到宅子。
一進門,王大壯就跑到姜渡生面前,扯著嗓子干嚎,“大師啊!我的親大師!您差點就見不到您忠心耿耿的大壯了!”
“那謝國公太不是…呃,太威嚴(yán)了!他手下的暗衛(wèi)不由分說就把我抓去,嚴(yán)刑拷打啊!”
他努力把紙片身子扭出悲憤的形狀,“非要逼我說出您和謝世子有何私情…不是,有何圖謀!說您留在世子身邊,定是包藏禍心!”
他挺了挺胸脯,紙臉昂起,“可惜啊,他想不到,我王大壯,鐵骨錚錚,嘴巴緊得很!任他威逼利誘,我是半點不該說的都沒說!”
姜渡生瞥了一眼他那皺巴巴的滑稽模樣,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謝燼塵已走到她身邊,極其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傳來的溫度讓她微微一頓。
“還好,趕在子時前回來了。”他低聲說。
王大壯還在邀功,“不過謝世子是真仗義!瞧見我被欺負(fù)了,當(dāng)場就讓我打回去!嘿嘿,您沒瞧見那暗衛(wèi)的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姜渡生聽后,目光落在了謝燼塵臉上。
燭光下,他嘴角那處不甚明顯的紅腫和細(xì)微破皮,沒能逃過她的眼睛。
她眸光瞬間冷了下來,原本被握住的手反過來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打你了?”聲音不高,卻透著寒意。
謝燼塵本欲脫口而出的“無妨”在舌尖打了個轉(zhuǎn)。
瞥見她眼中清晰的慍怒,他心念微動,到了嘴邊的話便化作一聲帶著隱忍的低聲回應(yīng),“嗯。”
他甚至還微微偏過頭,仿佛想要掩飾,卻又恰恰將那處傷痕更清晰地暴露在姜渡生的視線下。
他垂斂眼睫,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語氣平淡得近乎刻意,“不妨事。總歸把你的人完好地帶回來了。”
他頓了頓,抬眼瞥向一旁的更漏,“子時將至,我身上沾了外頭的塵土,先去稍作洗漱,再來…”
說著,便要轉(zhuǎn)身。
姜渡生見狀,卻攥得更緊,直接將他拽了回來,“洗什么洗。還有哪兒傷了?”
她不容分說地將下謝燼塵按坐在旁邊的凳子上,俯身湊近,指尖托起他的下頜,借著燈光仔細(xì)檢視那處傷口,秀眉越蹙越緊。
一旁的王大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大。
這個看起來有些脆弱,需要關(guān)懷的謝世子…和剛才在國公府那個眼神冰冷、氣勢逼人、輕描淡寫讓他“打回去”的謝世子,真的是同一位嗎?!
姜渡生此刻沒空理會王大壯。
她拉著謝燼塵徑直回了內(nèi)室,翻出自已隨身的小藥盒,用指尖剜了一點清涼的藥膏,動作輕柔地涂抹在他唇角紅腫破皮之處。
藥膏觸及破皮,謝燼塵下意識地輕輕“嘶”了一聲,身體微僵。
姜渡生手下動作更輕,嘴上卻忍不住罵道:“果然不是親生的!下起手來就是重!”
謝燼塵趁勢握住她正在上藥的手腕,抬起眼,目光直直望進她眼底。
那眼神里少了平日的冷銳疏離,多了些別的復(fù)雜情緒,聲音也低了下來,“姜渡生,看在我挨了這頓打的份上,應(yīng)我一件事,行不行?”
姜渡生停下動作,看著他,“什么?”
他喉結(jié)微動,清晰地吐出那個執(zhí)念:“給王大壯換張臉。”
姜渡生:“…”
這人到底對釋清蓮有多大心結(jié)?那張臉是過不去了?
謝燼塵見她抿唇不語,眼神微微黯淡,嘴角牽起一抹自嘲的苦笑,聲音也低了幾分,仿佛帶著落寞:
“罷了,不答應(yīng)便不答應(yīng)。橫豎在你心里,王大壯緊要,釋清蓮名好聽、人也好看,獨獨我…”
他話沒說完,姜渡生卻倏然瞇起了眼睛,雙手捧住他的臉,仔仔細(xì)細(xì)、認(rèn)認(rèn)真真地端詳起來。
她左看看,右瞧瞧,眉心微蹙,仿佛在審視什么極為可疑的物件。
然后,她一臉嚴(yán)肅地喃喃自語:“不對勁,莫不是在國公府被什么臟東西附身了?”
話音未落,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啪”地一聲,將一張黃澄澄的驅(qū)邪符徑直貼在了謝燼塵的額頭上。
符紙垂落,遮住他半邊眉眼。
“何方妖孽,竟敢附身謝燼塵!”姜渡生后退半步,手捏劍訣,清叱一聲,氣勢凜然,“還不速速現(xiàn)形退散!”
謝燼塵:“…”
額頭上貼著符紙,他整個人仿佛被定住了,連呼吸都凝滯了一瞬。
燭光下,映著他半邊俊臉隱在符紙的陰影下,表情徹底凝固,唯有一雙眸子,在昏黃光影中幽幽沉沉。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fù)鲁觯档妙~前的符紙簌簌輕抖。
隨后,他抬起手,兩根手指慢條斯理地拈住符紙邊緣,將它輕輕揭了下來。
動作輕柔,卻莫名透著一股風(fēng)雨欲來的危險。
他掀起眼簾,眼神危險地瞇起,看向那一臉我在認(rèn)真驅(qū)邪的姜渡生。
“姜、渡、生。”他一字一頓,齒間磨出她的名字,帶著咬牙切齒的意味,“你今晚,自已睡吧。”
說完,他手臂一伸,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將那張還帶著他體溫的符紙,“啪”地一下,反貼在了姜渡生光潔的額頭上。
“抓你的鬼去吧!”他冷哼一聲,站起身徑直走向隔壁房間,關(guān)門的聲音都比平時重了三分。
徒留姜渡生一人立在原地,頂著一張垂落半遮眼的黃符紙,眨了眨眼。
額頭上傳來紙張的微涼觸感,她抬手摸了摸,又隔著墻看著仿佛冒著絲絲寒氣的隔壁廂房,終于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意從唇角漾開,染亮了眼眸,眉間那點朱砂痣在搖曳的燭光下盈盈躍動,鮮活明艷。
只是笑意未盡,體內(nèi)那股熟悉的陰寒之氣,已隨著子時的臨近,開始悄然涌動。
她收斂了笑,抬手揭下額頭的符紙,小心翼翼地折好收進袖中。
半炷香后,隔壁廂房毫無動靜。
姜渡生盤膝坐在自已床上,忍了又忍,那股寒意非但沒散,反似毒蛇般順著脊骨往上攀。
最終,她走下床榻,趿拉著鞋,走到隔壁廂房門口。
“砰砰砰!”她沒客氣,直接拍門,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謝燼塵,我好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