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平靜,卻字字千鈞。
姜渡生聽完,整個人愣住了。
心跳在那一瞬間,莫名地漏跳了一拍,隨即又更劇烈地跳動起來。
黑暗中,她看不清謝燼塵的表情,卻能感覺到他話語里的認真。
一種從未有過的慌亂茫然,甚至帶著一絲畏懼的情緒,攥住了她的心。
姜渡生試圖消化這句話帶來的沖擊,卻又不知該如何回應。
房間里只剩下兩人交織的呼吸聲。
良久,她忽然突兀地開口,聲音在黑暗里有些飄忽:
“謝燼塵,我以前曾遇見過一只很特別的鬼。它不喜歡害人性命,就喜歡挖人的心肝出來玩,說是要看看里面裝的都是什么…”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古怪,試探般問道:“你…該不會也是挖心鬼吧?”
謝燼塵:“…”
片刻后,他冷冰冰甩出五個字,“不睡就出去。”
“…哦。”姜渡生立刻偃旗息鼓,訕訕地應了一聲,閉上了嘴,努力讓自已的呼吸平穩下來。
房間里重歸寂靜,唯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在黑暗中交織纏繞。
若是此刻屋內的燭火未曾熄滅,謝燼塵定然能看見,姜渡生那原本白皙的耳根,此刻早已紅透。
如同上好的胭脂暈染開來,一直蔓延到耳垂,在散落的烏發間若隱若現,泄露了所有強作鎮定的偽裝。
翌日,一行人繼續趕路。
馬車內,氣氛卻有些凝滯。
白日煞氣尚未發作,兩人只是并肩坐著,沒有牽手。
謝燼塵闔目養神,面容恢復了一貫的疏淡,他不想和一根不解風情的木頭樁子說話。
而姜渡生是被昨夜那句“拿真心來換”,弄得心亂如麻,一直在腦子里盤旋不去,索性也沉默著,一路無話。
終于在傍晚時分,馬車駛入了繁華依舊的長陵城。
姜渡生隔著車簾,對趕車的王大壯道:“大壯,你之前不是說看好了一處宅子?我們先去瞧瞧。若合適,今日便定下入住。”
王大壯連忙應聲,“好嘞大師!包您滿意!”語氣里透著十足的把握。
姜渡生目光轉向車內另一側的謝燼塵,“今夜是十五,你仍需陪我。”
謝燼塵眼皮未抬,只從喉間溢出一個簡短的音節:“嗯。”
馬車最終停在城西一條頗為幽靜的巷子深處。
巷子外便是繁華主街,可謂鬧中取靜。
眼前是一座門庭素雅的三進院落。
門楣上雖無匾額,但門柱與石階潔凈,隱隱有靈氣流轉,遠處隱約可見皇城宮墻輪廓。
姜渡生一下馬車,眼中不禁掠過一絲訝異。
她緩步上前,并未立刻進門,而是繞著院墻外圍略走了幾步。
“坐北朝南,藏風聚氣;前有明堂,后有靠山…”她低聲自語,越看越是心驚。
這宅子的風水格局,絕非尋常富貴人家能擁有或布置出來的,更像是經過高人指點,甚至可能借了長陵城本身的龍脈余韻。
“大壯,你行啊。”她回頭看向王大壯,“這地方,別說五千兩,我看五萬兩都未必能拿下,你怎么尋到的?”
王大壯被她夸得臉一紅,又聽她提到價格,頓時心虛地縮了縮脖子,眼神飄忽,不敢接話。
姜渡生心中疑竇頓生,開口道:“房主現在何處?今日便交割清楚,我們搬過來。”
王大壯聞言,眼神更加飄忽,紙手指悄悄抬起來,朝著馬車方向指了指。
確切地說,是朝著剛剛下車,正負手立于門前,面無表情看著這邊的謝燼塵,飛快地努了努嘴。
姜渡生先是愣了一瞬,隨即猛地反應過來,豁然轉頭盯住王大壯,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聲音:“房主…是他?!”
王大壯心虛地點點頭,聲音細若蚊蚋,“那日小的在外頭找房子,腿都快跑斷了,也沒尋到特別合您心意的。”
“恰、恰好遇見了謝世子,他問起,小的就說了…”
“謝世子聽后,說他名下閑置的宅子多,這處空著也是空著,風水尚可,就、就讓小的帶您來看看…”
他越說聲音越小。
姜渡生看向謝燼塵,對方卻只是平靜地回視,仿佛在說:就是我的,怎么了?
謝燼塵見她恨不得一副立刻就要劃清界限的模樣,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冷淡。
他上前幾步,走到她面前,語氣懶洋洋的,帶著愛要不要的隨意,“怎么,不要?”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她微微繃緊的臉,“連著趕了兩日的路,你若不要,我可沒工夫陪你去客棧,我乏得很,要回國公府歇息了。”
這話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不要?那今夜的十五之約,您就自已熬著吧。
姜渡生聽出了他話里的要挾,氣結。
她瞪著他,胸口微微起伏。
隨即,深吸一口氣,從鼻子里哼出一聲,別開臉,語氣硬邦邦的,“誰說不要了?”
謝燼塵眼中掠過一絲得逞的微光,滿意地點了點頭,不再多言,率先推開虛掩的院門,走了進去。
他仿佛回到自已府中一般熟稔,徑直穿過收拾得干凈整潔的前院,來到正廳。
尋了張鋪著軟墊的貴妃榻,毫不客氣地斜靠了上去,閉目養神,擺明了房子給你了,其他隨意的姿態。
姜渡生跟進來,看著他這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更是氣悶。
她走到他面前,從隨身的荷包里就要往外掏銀票。
謝燼塵連眼睛都沒睜,只懶洋洋地揮了下手,像是驅趕煩人的蒼蠅:
“聒噪。我乏了,現在沒心思收銀子,也懶得算賬。你先替我收著,日后再說。”
姜渡生拿著銀票的手僵在半空,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無賴樣,咬了咬牙,終究還是把銀票收了回去。
她知道,跟現在的謝燼塵講道理是沒用的。
她轉身,將一張銀票塞給跟進來的王大壯,沒好氣地道:“出去,買幾床新的棉被褥子回來!”
王大壯捧著銀票,卻沒動,而是小心翼翼地瞅了瞅榻上的謝燼塵,又看看姜渡生,小聲道:
“大師不用買。謝世子吩咐過了,這宅子里的所有家具陳設,包括庫房里全新的被褥帷帳,都、都留給咱們用,說是免得搬來搬去麻煩…”
姜渡生:“…”
她懶得再跟王大壯計較,從懷中取出溫玉碎的耳墜遞給王大壯,聲音恢復了冷靜:
“你跑一趟軟紅軒,找一個叫月嬈的姑娘。將這耳墜給她,告訴她溫玉碎的魂魄,我已救出,送往該去之處了。讓她放心。”
王大壯連忙接過耳墜,小心收好,應道:“好嘞大師!小的這就去!保證辦妥!”
說完,一溜煙地跑了出去,生怕再被姜渡生的眼刀凌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