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渡生沒有回答王大壯,只是緩緩轉過身,目光投向廊下一根粗大廊柱的陰影處。
那陰影微微漾開。
緊接著,一道纖細的身影,緩緩從中浮現出來。
她的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穿著一身素凈卻價值不菲的裙衫。
面容依稀能看出生前的秀麗,卻被一種久病的憔悴和蒼白所籠罩。
她的魂魄周圍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的虛弱之氣,顯然生前是纏綿病榻而亡。
姜渡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開門見山,“尋常病死之魂,若無大怨,早該入輪回了。你既無怨,是有執念未消,徘徊人世?”
那女鬼點了點頭,聲音細若如蚊蚋,“是…我確有心愿未了,魂魄無依,渾渾噩噩在這附近飄蕩了有些時日了。”
她頓了頓,似乎鼓足了勇氣,繼續道:“方才在府外,忽見周府金光沖天,破邪驅煞,聲勢不凡。”
“我想,定是有真正的大能到了這污濁之地,便斗膽跟了過來…”
她說著,竟對著姜渡生盈盈跪拜下去,語氣哀戚,“姑娘,您身上的氣息清凈凜然,與那周婆子陰毒污穢之感截然不同。求您、求您幫幫我!”
姜渡生抬手揉了揉額角,一夜激斗加靈力空虛,她現在只想立刻找個能躺下的地方,最好還能有堵厚實的墻擋著所有光線和聲音。
她示意王大壯將女鬼虛扶起來,聲音帶著明顯的倦意:
“天大的冤屈,也等我睡醒了再說。眼下,我連畫符的力氣都欠奉。你若有耐心,就安靜等著;若等不及,自去尋別處機緣。”
女鬼聞言,不敢有絲毫違逆,連忙點頭,示意自已會安靜等待。
姜渡生這才轉向王大壯,道:“你去周婆子房間里,把她那些剩下的,沒沾染太多陰邪之氣的空白符紙,還有剪子什么的,都找來。”
“我先給你弄個身子湊合用著,你替我守門。”
她特意強調,“記住了,無論是人是鬼,沒我的允許,誰也不準放進來打擾。聽明白了?”
王大壯一聽能有新身體,頓時精神一振,連忙應聲:
“好嘞大師!您放心,這門我看定了!小鬼、大鬼、謝世子…啊不是,反正誰來了我都給擋回去!我這就去拿!”
下一刻,魂體興奮地嗖一下穿墻而去,不多時便捧著剪刀、符紙等物回來了。
姜渡生強打起精神,指尖灌注最后一絲靈力,剪刀翻飛,動作快得只見殘影。
不一會兒,一個泛著淡淡靈光的符紙剪成的紙人便出現在地上。
“進去試試。”姜渡生將紙人往王大壯魂體方向一推。
王大壯早已迫不及待,歡呼一聲,立刻朝著那嶄新的紙軀殼撲了過去。
紙人周身靈光一閃,緩緩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
他迫不及待地跑到房內梳妝臺的銅鏡前,想看看自已如今是何等俊朗威風的模樣。
這一看,他愣住了。
鏡中映出的不再是之前那種刻意雕琢的英俊,而是仿佛自然天成,整張臉透著一股不染塵埃的純凈和靈慧之氣。
像是寺廟壁畫上侍奉在神佛身側,聆聽妙法的仙君,讓人移不開眼,又不敢輕易褻瀆。
“大、大師!”王大壯激動得紙身體都在微微顫抖,對著鏡子左看右看,“這副樣貌!我!我太喜歡了!”
“這這、這簡直是畫里走出來的仙君啊!瞧瞧這眉眼,這風骨!嘿嘿……”他忍不住鏡子,美滋滋地自我陶醉。
旁邊那病弱女鬼看著王大壯的新身體,卻微微蹙起了淡淡的眉頭,眼中閃過一絲思索。
似乎想說什么,又顧忌著什么,欲言又止。
王大壯注意到她的表情,停下自我欣賞,語氣帶著點得意:“怎么?是不是太俊了,晃著你的魂兒了?還是覺得我這新形象,過于超凡脫俗,讓你自慚形穢?”
女鬼連忙搖頭,聲音細弱,帶著遲疑,“不、不是的,這位小哥的新模樣,自然是極好的。只是…”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聲說道:“只是我總覺得,這模樣隱約有些說不出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見過類似的氣質,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姜渡生此時已經躺在榻上,眼皮都快粘上了。
她聽到女鬼的話,連眼睛都沒睜,只是帶著濃濃倦意的嗤笑,懶洋洋道:
“眼熟?是不是像那個整日看起來悲天憫人,實際上可能一肚子算計的當朝國師?”
她這話說得斷斷續續,卻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女鬼記憶中的迷霧。
“對對對!姑娘這么一說,我就想起來了!”女鬼恍然,連連點頭,魂體都因激動而明亮了些許。
“我生前曾有幸在皇家祈福法會上,遠遠見過國師大人一面。”
“雖然距離甚遠,看得不真切,但那通身的氣度,尤其是眉眼間的輪廓,確實與這位小哥如今的模樣,有七八分肖似。”
她小心翼翼地補充,生怕開罪王大壯,“只是,國師大人氣質更顯空靈高遠,令人望之生敬,不敢直視。而這位小哥…嗯…更活潑生動些。”
她說得委婉,其實就是指王大壯這嘚瑟樣跟國師那威嚴范兒完全不搭邊。
王大壯一聽,剛才那股興奮勁兒一下涼了半截。
他頓時慫了,也顧不得欣賞新模樣了,連忙走到姜渡生榻邊,壓低聲音,帶著哭腔:
“國、國師大人?!大師!我的親大師!您可別害我啊!”
“國師那可是真正的大能,據說法力無邊!要是、要是讓他知道,我、我這么個小鬼,頂著張跟他如此相似的臉招搖…”
“我、我怕是直接就被一道佛光凈化得連渣渣都不剩了啊!大師!要不、要不咱還是換一張樸實點的吧?”
姜渡生已經困得意識徹底模糊,根本沒聽清他后面在嚎什么,只隱約覺得耳邊有只蒼蠅在嗡嗡。
她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是要趕走那煩人的聲響,頭一歪,呼吸也變得均勻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