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的瞬間,周嬤嬤猛地瞪大了眼睛,卻依舊嘶啞著嗓子道:“你、你說什么,我聽不懂!”
姜渡生聞言,不氣不惱,反而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帶著嘲諷,“不肯說實話?無妨。”
她微微偏頭,目光越過地上的周嬤嬤,看向依舊被鎖鏈束縛著的女鬼,最后又落回到周嬤嬤臉上,“那我,便替你說。”
“那女鬼...”姜渡生伸手指向那女鬼,仿佛帶著無形的壓力,“是你的親生女兒,對嗎?”
“不是!”
周嬤嬤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彈起,又被暗衛死死按住,只能徒勞地尖聲否認。
然而,她眼底那無法掩飾的驚恐和慌亂,早已說明了一切。
旁邊的陳二丫等人雖然看不到女鬼,卻仿佛被這句話點醒,猛地想起什么,失聲道:
“是了!周嬤嬤的女兒,好像就叫春花!也是在四個月前落水死的!當時只說是不小心,草草就埋了,難道…”
話音未落,一直沉默的女鬼,竟緩緩抬起頭,鬼眼中翻涌著悲哀,還有一絲解脫。
她開口了,聲音沙啞縹緲,“娘…”
這一聲呼喚,沒有孺慕,只有無盡的諷刺與怨恨。
“你的報應,終于來了。”
女鬼將目光轉向姜渡生,“沒錯,我是她的親生女兒,柯春花。”
“可惜啊...”她笑聲凄厲,“我這親生的骨肉,不過是我娘手中,一枚用來向主子表忠心,換取榮華富貴的棋子罷了。”
周嬤嬤聞言,想要說些什么,姜渡生一個冰冷的眼神掃過去。
旁邊的暗衛立刻會意,用早就準備好的布巾死死堵住了她的嘴,只剩掙扎的“嗚嗚”聲。
柯春花的鬼眼飄忽,仿佛透過眼前的眾人,又回到了改變她命運的那一天。
“我叫柯春花。”她重復了一遍自已的名字,仿佛在確認那個早已被遺忘的身份。
“四個月前,周家大小姐在外失足落水,撈上來時,已然沒了呼吸。”
“旁人或許不知道,我娘她...年輕時曾跟著個游方術士學過些旁門左道,雖不算精通,只懂些粗淺的符咒,但對于換命換臉的法子,她卻掌握得爐火純青。”
柯春花的聲音帶著嘲諷,“周縣令待她這個懂些門道的嬤嬤確實不薄,甚至對我的弟弟也多有照拂,幾乎視如已出。”
“大小姐斷氣后,我娘將我偷偷叫進內室。”柯春花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夢魘般的恍惚。
“她抓住我的手,力氣大得嚇人,眼睛亮得可怕。”
“她說:‘春花啊,縣令大人待娘有恩,更將你弟弟視如已出,悉心栽培。如今大小姐遭此大難,周家天都要塌了!你得救救大小姐,救救周家,也是救你弟弟的前程!’”
“我嚇壞了,說:‘娘,大小姐已經死了,我、我如何能救?!’”
柯春花模仿著周嬤嬤當時的語氣,那語調里充滿了誘哄:
“我娘死死盯著我,壓低聲音說:‘春花,你聽娘說!你八字與大小姐有幾分暗合,身形也相似。”
“現在人剛走,魂魄未遠,只要沒過六個時辰,娘將你送到她落水的地方,到時候,娘有法子,能在水下作法,把大小姐的魂拉回來,暫時安在你身子里!’”
說到這,柯春花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我聽了,魂都嚇飛了,連連后退。”
她眼中的鬼淚流不出來,只能化作森森陰氣,“我說:‘娘!你瘋了!這是邪術!是要我的命啊!’”
“可我娘上前死死抓住我,指甲都掐進我肉里,她壓低聲音,眼神閃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光:
‘傻丫頭,娘能害你嗎?這只是權宜之計!你暫且在水底忍耐些時日,娘向你保證,最多四個月!’”
柯春花的聲音到這里,變得無比幽冷:“她說:‘四個月,是移魂借生之術的第一個小輪回。”
“屆時,娘會找一個合適的女子,用同樣的法子,再在特定的時辰,用這聚陰的黑棺抬著她,送過這座特定的橋。’”
“‘橋下的陣法早已布好,只要棺槨上橋,時辰一到,你將她的生魂拖入河底,替代你承受禁錮之苦!而她那具尚存一絲溫熱的鮮活肉身…’”
柯春花鬼眼赤紅,死死盯著周嬤嬤,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
“‘就能成為你魂魄新的歸宿!到時候,你就能活過來,換個清白干凈的身份,娘再悄悄給你置辦些嫁妝,找個老實人家嫁了,我們一家子,照樣能和和美美地過好日子!’”
“哈哈…哈哈哈…”柯春花說著說著,竟發出凄厲悲涼的笑聲,令人毛骨悚然。
“多好的算計啊!用我的命和魂,先保住大小姐的命和周家的富貴。”
“再用另一個無辜女子的命和魂,來換我重生!而我娘,和我那個被她視作命根子的兒子,從頭到尾,都是既得利益者!”
“可是!”柯春花猛地尖嘯起來,鬼軀因激動而劇烈扭曲,“用了別人身子活過來的我,還算是我嗎?!”
“世間…哪里還會有真正的柯春花?!不過是頂著別人皮囊,竊取別人的人生,午夜夢回都要被水鬼索命的怪物罷了!”
“可明知是這樣...我也還是按照她說的做了,我也不是什么好東西。”
柯春花的目光再次看向被堵著嘴,滿臉驚恐的周嬤嬤,“娘,只可惜啊…”
她的聲音忽然放得極輕,帶著平靜,“四個月到了。你找到的替身,可你算漏了人心...”
柯春花臉上露出一絲復雜難明的神色,似嘲弄,又似悲哀:“算漏了她家人拼死反抗,更算漏了天意!今夜橋上恰好有不該有的人經過…”
謝燼塵一直平靜聽著的臉上,驟然覆上一層寒冰。
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冷冽氣息彌漫開來。
“查。那位周大小姐,現在宮中何處,封號是什么。”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他身后的兩名暗衛,一人身形微晃,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