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渡生這一禮,端的是鄭重其事。
她雙手交疊,廣袖垂落,深深拜下時,額前幾縷青絲掃過瓷白的臉頰。
這一禮,謝的金口玉言,她今日借皇權龍氣,將無形的血緣枷鎖斬得干干凈凈。
修行之人最重因果。
若由她主動斷絕親緣,必遭天道反噬。
可如今借帝王金口玉言,巧妙地規避了可能因主動斬斷血緣而引發的天道反噬。
這般算計,可謂一舉兩得。
宴席終散,燈火漸稀。
姜家人失魂落魄,姜茂與宋素雅似乎想沖過來對姜渡生說些什么。
然而,他們還未及動作,釋清蓮已先一步走到了姜渡生面前。
“師侄,”他聲音溫和,帶著長輩的關切,“今日之事頗多紛擾,可愿隨我去凈心臺稍坐?”
姜渡生眸光微閃,對上那雙淺琉璃色的澄凈眼眸,點了點頭:“恭敬不如從命。”
凈心臺位于皇宮深處,是專為國師辟出的清修之地。
此處花木幽深,陳設簡樸,唯有一案、兩蒲團、一爐裊裊檀香。
釋清蓮親手為姜渡生斟了一杯清茶,茶湯色澤澄碧,香氣清幽。
“早些年,慧明師兄時常來信,總在信中提及,收了個天賦極佳的小徒弟,性子雖冷了些,于卻靈性非凡,一點即通。”
他唇角含著一絲笑意,“今日親眼得見,方知師兄所言不虛。能讓他破寺規收為弟子,確有過人之處。”
姜渡生雙手接過茶杯,笑了笑,“師叔過獎了。不過是師父憐我無依,隨意教些防身的本事罷了。今日殿上,還要多謝師叔出言相助。”
釋清蓮仿佛未察覺她的疏淡,繼續問道,語氣如同閑話家常:
“師侄此番下山歸家,想必不只是為了卻塵緣吧?可還有其他想做的事,或想尋的人?”
他問得隨意,目光卻落在姜渡生臉上。
姜渡生喝茶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釋清蓮,不答反問,語氣同樣輕巧:
“那師叔當年,又為何要還俗,還入了這紅塵最深處的宮廷呢?”
四目相對,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弦在繃緊。
釋清蓮忽地輕笑一聲,那笑聲清越,打破了瞬間的凝滯。
“你師父說得沒錯,你果然聰明,也夠直接。”
他搖了搖頭,不再追問,轉而說道:“既然你已借陛下之手,得到了想要的自由身。“
”那么聽我一句勸:“這長陵城,看似繁華錦繡,實則是天下最深的渾水。你既已脫身,便不要再輕易涉足了。”
姜渡生放下茶杯,發出輕微的“嗒”一聲。
她微微偏頭,露出些許好奇的神情,語氣卻帶著試探:“若我…執意要蹚一蹚這渾水呢?”
釋清蓮沒有再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淺琉璃色的眸子里仿佛有星河流轉,又仿佛空無一物。
那目光不再悲憫,不再溫和,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發沉。
良久,他才移開視線,淡淡道:“夜深了,你該出宮了。”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語氣恢復了些許溫度:“對了,你可已尋好落腳之處?”
姜渡生沒有直接回答住處的問題,只是順著他的話點點頭:“是該出宮了。”
說著,她像是才想起來,從袖中取出那支骨笛,遞到釋清蓮面前,指尖指著笛身上幾道裂痕:
“方才為了困住那怨靈,靈力催動,被反震之力所損。這笛子跟了我許多年,又經香火加持多年。”
她抬眼,一本正經地看著釋清蓮,“修復這等靈物,材料難尋,工費亦是不菲。折合一萬兩。師叔,您看是銀子還是銀票?”
饒是釋清蓮心境平穩,此刻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隨即,輕笑了一聲,這一次,笑聲里多了幾分欣賞。
“好。”他竟也應得干脆,仿佛那一萬兩只是拂去袖上塵埃般輕易。
只見他指尖微動,不知從何處召來一個巴掌大小,沒有五官的紙人。
那紙人歪歪扭扭地走到姜渡生面前,兩只紙做的手費力地捧著一疊厚厚的銀票,遞了過來。
姜渡生面不改色地接過,心中卻暗嘆一聲,這長陵城里的人,果然個個都富得流油,一萬兩眼睛都不眨一下。
釋清蓮仿佛能看透她心中那點小盤算,眼中笑意更深。
他又從寬大的雪白袖袍中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遞了過去:
“這是我名下的一處小院,位于城西清靜處,日常有啞仆打掃。你若暫無合適住處,可暫且安身,算是我這做師叔的,一點心意。”
姜渡生看著那張薄薄的地契,沒有伸手去接。
人情債,尤其是來自這位深不可測的師叔的人情債,可不好還。
她今夜已經借了他的勢,不能再欠更多。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擺,對釋清蓮再次頷首:“不必了。銀貨兩訖,今夜之事,你我兩清。師叔,告辭。”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便走。
淡紫色的衣裙在月光下拉出一道清冷的影子,很快消失在凈心臺蜿蜒的小徑盡頭。
釋清蓮獨自坐在蒲團上,手中依舊拿著那張未被接受的地契。
他望著姜渡生消失的方向,眸中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幽光。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的佛珠,那顆封印著帝王怨靈的珠子,似乎也隨著他的思緒,微微發燙。
姜渡生將那一疊厚厚的銀票拿在手里,借著檐下的燈籠光暈,邊走邊數。
數著數著,不知不覺就走出了凈心臺。
等到她再次抬起頭準備辨明方向時,才猛地發現,四周宮墻巍峨,路徑交錯,處處看著相似,她完全不認得出宮門的路。
她下意識地轉身,想沿著原路返回凈心臺問問路,或者找個宮女太監引路。
“去哪?”
一個熟悉的嗓音自身側不遠處傳來,疏淡中夾著一絲慵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