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渡生側(cè)頭看向靜靜立于身側(cè)的孟雪煙，輕聲問道：“準(zhǔn)備好了嗎？”
孟雪煙的魂體散發(fā)出平和的光暈，她回頭看向許宜妁的方向，釋然一笑：
“執(zhí)念已了，無牽無掛。”
姜渡生點(diǎn)點(diǎn)頭，帶著孟雪煙走向許家眾人和許宜妁，“抱歉，時辰到了。”
許宜妁聞言，站起身，對著悲痛欲絕的父母和強(qiáng)忍哀傷的兄長，努力綻開一個讓她魂體都顯得明亮幾分的笑容：
“爹，娘，阿兄，你們放心。黃泉路遠(yuǎn)，但我…不孤單。”
她說著，飄過來牽起孟雪煙的手，兩縷魂光交融，更顯明亮。
她回頭對家人道：“有孟家妹妹陪我，我們說好了，一起走，路上做個伴，不會害怕的。”
許家人此前也聽聞過孟家小姐失足落崖，此刻見到孟雪煙的魂體，才知她竟也滯留人間。
心中酸楚更甚，卻也因女兒臨終有伴而稍感慰藉，只能紅著眼眶，用力點(diǎn)頭，說不出話來。
姜渡生對許南尋示意，“許公子，請讓他們過來，落棺，封土吧。”
許南尋強(qiáng)忍悲痛，揮手讓遠(yuǎn)處等候的仆役護(hù)衛(wèi)上前。
幾人小心翼翼地將棺材放入挖好的墓穴中，然后開始一鍬一鍬地填土。
泥土灑落的聲音沙沙作響，在山間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姜渡生立于墳前，雙手結(jié)了一個安魂定魄的法印，神色莊重，清冽的聲音隨著山風(fēng)緩緩流淌，念誦起渡幽的咒語：
“魂兮歸止，塵緣已清。”
“怨穢消散，靈臺自明。”
“今奉玄章，開路引行。”
“往生凈途——啟！”
咒文聲聲，仿佛帶有無形的力量，拂過新墳，蕩滌一切哀怨與陰晦。
許宜妁與孟雪煙的魂體在咒音中愈發(fā)凝實(shí)光明，周身散發(fā)出柔和的光暈，與這山林清氣幾乎融為一體。
待封土完畢，壘起一個小小的墳塋，姜渡生對許家三人道：
“現(xiàn)在，請你們每人親手為許宜妁添上一捧土，心中默念對她的祝福，這祝福會伴隨她踏上往生之路。”
陳寶卷聞言，上前顫抖著雙手，捧起一抔濕潤的泥土，輕輕撒在墳頭，泣念道：
“宜妁，我的兒…娘愿你忘盡此生苦，來世投生安樂家，一生順?biāo)欤瑹o憂無愁。”
許淵老淚縱橫，同樣捧土添上，默念著，“爹爹愿你，魂歸安寧，來生、來生...定要平安喜樂。”
許南尋抓了一把土，緊緊握了握，仿佛想將所有的守護(hù)都融入其中，然后緩緩撒下：
“小妹，安心去吧。爹娘有我，許家有我。愿你來世，遇良人，得善終，永不再受風(fēng)雨摧折。”
三捧土，承載著生者無盡的哀思和祝愿，輕輕覆蓋，與墳塋化為一體。
最后，姜渡生雙手印訣變幻，靈力在指尖凝聚成一點(diǎn)璀璨金光，她朝著墳前虛空輕輕一劃。
“陰陽有序，魂歸有路。鬼門——開！”
隨著她的敕令落下，墳前光線微微扭曲，一道常人無法看見的鬼門緩緩浮現(xiàn)。
門內(nèi)霧氣繚繞。
許宜妁與孟雪煙相視一笑，手牽著手，她們最后回頭，看向萬分不舍的許家人。
許宜妁的聲音清晰傳來，帶著釋然，“爹，娘，阿兄…珍重自身，莫要過于傷懷。女兒去了。”
說完，兩道魂影再無猶豫，攜手并肩，輕盈地飄向那道光門。
隨即，光門緩緩閉合，最終消散于無形，只留下山風(fēng)拂過新墳的微響。
儀式終了。
許家人望著空蕩蕩的墳前，失落和悲傷再次席卷而來，但心中那處鮮血淋漓的傷口，似乎也因?yàn)檫@場告別，而被輕輕敷上了一層藥膏。
痛仍在，但至少，他們知道女兒終于得以安寧離去，且有伴同行。
“各位，節(jié)哀順變。回去吧。”姜渡生對仍沉浸在悲傷中的許家人道。
許南尋深吸一口氣，對著姜渡生深深一揖：
“大恩不言謝，姜姑娘日后若有需要，許家上下，絕不推辭。”
姜渡生坐著許家的馬車回到長陵城時，已是日影西斜，酉時三刻。
她婉拒了許家人再三懇請用晚膳的邀請，在離姜府尚有幾條街的一處路口下了馬車。
目送馬車離去后，她并未急著回姜府，而是隨意走進(jìn)路邊一家看起來干凈樸素的面館，要了碗清湯素面，慢條斯理地吃完。
腹中有了暖意，她折向另一條稍顯熱鬧的街道。
最終，她在那家酒樓旁看到掛著的熟悉的“鐵口直斷”布幡攤子。
攤子支在酒樓高墻投下的陰影里，借著傍晚最后的天光和旁邊酒樓隱約透出的燈火照明。
徐半仙正就著那點(diǎn)光，瞇著眼翻看一本舊書。
聽到腳步聲，他抬頭，見是姜渡生，頓時臉上笑開了花，連忙放下書站起身：
“大師！您可算來了！這幾日您不在，每日都有人來問您什么時候來呢，都是上回見了您本事的回頭客，還有聽了名聲特意尋來的！”
姜渡生淡淡一笑，在攤位旁的小凳上坐下，“這幾日有事忙。今日得空，便來卜三卦。”
徐半仙聞言，臉上笑容更盛，卻也帶著幾分不舍，他搓了搓手，道：
“大師，有件事得跟您說一聲。承蒙您指點(diǎn)，我不日就要動身離開長陵，回我那老家去了。”
他這是要去化解那客死他鄉(xiāng)的征兆，為自已謀個善終。
他指了指這攤子：“這攤子我已與老友說好，我走之后，這攤位就交予您來用。位置雖不算頂好，但勝在地段好，老客們也認(rèn)這個地方。您看…”
姜渡生聞言，略一沉吟，點(diǎn)了點(diǎn)頭：“也好。那就多謝了。”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折疊成三角的護(hù)身符，遞給徐半仙：
“你我相識一場，也算有緣。此符貼身佩戴，可擋一次尋常災(zāi)厄，佑你歸途平安。”
徐半仙大喜過望，連忙雙手接過，珍重地揣進(jìn)懷里，連連作揖：
“多謝大師！多謝大師饋贈！小老兒感激不盡！”
姜渡生擺擺手，示意不必多禮。
她方在攤位的簡易木桌后坐定，一個熟悉的身影便坐在桌前。
來人一身月白色錦袍，玉冠束發(fā)，手持一柄象牙骨折扇。
他面容俊雅，嘴角似乎天生便噙著一抹溫潤的笑意。
姜渡生看見他，心下忍不住暗暗嘆：從某種程度來說，姜晚晴和楚彥昭，還真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
一樣的…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