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時正在批閱監生課業,”孟雪煙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一絲恍惚。
“頭也未抬,只說:‘荒謬!姻緣乃結兩姓之好,豈容你閨閣女子置喙?為父遴選,自有道理。你近日心思浮動,看來是《女訓》抄得少了!’”
“我哭著叩頭,求他憐惜女兒終身…”孟雪煙閉上眼,魂體細微地顫抖,“他猛地擲下筆,那聲響嚇得我一顫。”
“他走到我面前,臉色是我從未見過的陰沉與失望…”
她輕輕撫過自已魂體臉頰的位置,“然后,一掌摑在了我臉上。”
那一掌的刺痛,穿越了生死,依舊刻在她腦海之中。
“后來,我被關在祠堂,日夜對著祖宗牌位,抄寫那些教我順從、認命的字句。”
“娘親偷偷來看我,只是垂淚,說爹爹是為了孟家、為了我好,說我該體諒…”
孟雪煙看向虛空,語氣麻木,“我看著娘親欲言又止,最后只剩嘆息的模樣,忽然覺得,人人贊譽的孟府,華美庭柱之下,盡是冰窟。”
“婚期漸近,看守更嚴。我像籠中雀,眼見著羽翼被一寸寸修剪,卻飛不出那四方天井。”她的魂體飄忽起來,似要隨風散去。
“那日,許是老天爺也看不過眼,看守嬤嬤吃醉了酒…我不知哪來的力氣和決絕,逃了出去。”
“心里空茫茫的,只有一個念頭:離開,無論如何,要離開這既定的一切。我跑啊跑,穿過街巷,掠過田野,竟到了…落霞崖。”
崖名壯美,實則絕地。
“我站在崖邊,下面是繚繞的云霧,深不見底。”孟雪煙的聲音變得異常平靜,卻更顯悲涼,“回頭望去,長陵城方向一片朦朧。”
“我忽然覺得,我要的答案,或許從來就不在這塵世之中。”
她眸中一片死寂,“我沒有太多猶豫。閉上眼,往前一步…再睜眼,便是如此了。”
許宜妁早已魂波激蕩,緊緊環住她,“雪煙!你真傻!既已逃出,又何必想不開!”
孟雪煙依偎著她,輕輕搖頭:“許姐姐,那條路,從爹爹定下婚約那日起,就越走越窄,直到崖邊,再無他途。”
“我不悔跳下,只是…對不住娘親。也對自已不住。這人間,我還沒看夠呢。”
姜渡生靜坐一旁,檀香繚繞,她目光澄明。
“故而,你魂魄滯留人間,不是因地縛,而是心縛。縛于那句未敢宣之于口的不愿,縛于那份求而不得的自由。”
“你以身死求解脫,魂靈卻困在了質問之中。”
孟雪煙愕然抬首,仿佛內心最深處連自已都未能理清的癥結,被這寥寥數語輕易洞穿。
她的魂體在安魂香的青煙中愈發清晰,那份沉淀的悲戚化作了眼中灼灼的光。
她看向虛空,仿佛在凝視那個她永遠無法再踏入的書房,聲音里帶著執拗:
“是!我…我想再問問他,在我躍下懸崖之后,在他看到我冰涼尸身的時候,他可曾…有過一絲后悔?”
“我喜愛詩書,也曾翻閱過兄長夾在經史里的山川游記、地理圖志。”
“許姐姐,你知道嗎?書中說海外有仙山,西域有異國,南疆有四季不謝之花,北漠有無垠遼闊之草原…我讀著那些文字,心便跟著飛了出去。”
孟雪煙輕輕抬手,透明的指尖仿佛想觸碰那些想象中的景象:
“我想知道,書里寫的天高地迥,究竟是怎樣的心境。”
“女子的一生,難道就只能困在四方宅院,眼里只有繡架、妝臺、夫君和兒女嗎?”
“我們讀過的書,懂得的道理,就只能化作后宅閑談的點綴,或是教導子女時遙遠的背景嗎?”
她的質問并非咆哮,而是沉靜得令人心疼。
連飄在一旁的王大壯,都都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他撓了撓紙做的腦袋,粗嘎的嗓音忍不住插話,帶著點好奇:
“那…那你爹,后來是怎么知道你跳崖的?”
孟雪煙輕聲道:“我跑得不快,他們很快就追來了。”
“我站在崖邊時,已經能聽到身后家丁驚恐的呼喊和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我回頭看了最后一眼……”
她頓了頓,聲音輕若嘆息,“他們看到我轉身,躍下崖去。”
屋內一片寂靜,仿佛能聽到那日的驚呼和崖邊的風聲。
“我死后,執念不散,魂魄渾噩,卻本能地飄回了長陵,飄回了孟家。”孟雪煙繼續道,語氣中透著一絲麻木:
“我看到我的尸身被抬回來,蓋著白布,放在我生前居住的院子里。”
她目光放空,似乎又回到了那日...
孟夫人曾焉然撲在那冰冷的軀體上,哭得肝腸寸斷,數次暈厥過去。
她不敢相信,僅僅不過半日,便與女兒陰陽相隔。
她握緊孟雪煙那只冰涼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孟雪煙的名字,字字泣血:
“煙兒,娘錯了,娘不該只聽你爹的,娘該多護著你些啊…”
而幾步之外,孟雪煙的父親孟清兮卻背對著院里。
他的背影挺得僵直,然而,那微微顫抖的肩膀和緊攥到骨節都泛白的拳頭,泄露了他內心深處并非全然無動于衷。
他始終沒有踏入院中一步,沒有去看他女兒最后一眼。
曾焉然從渾渾噩噩中清醒,悲痛瞬間化為怒火。
她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母獸,猛地撲向自已的夫君,聲音凄厲地質問:
“為何要把女兒逼上絕路?為何不能聽聽她的心思?!”
孟清兮起初只是沉默,像一堵壓抑的墻。
但妻子的哭喊和質問如同尖錐,終于刺破了他強裝的鎮定。
他被逼急了,厲聲吼道:“婦人之仁!你知道什么?!我難道不是為了她好?為了孟家的名聲和將來?!是她自已不識大體!”
孟雪煙模仿著孟清兮當時的口吻,那話語中的頑固,讓許宜妁聽得魂體發寒。
曾焉然被他的吼聲震得渾身一顫,隨即爆發出更撕心裂肺的哭喊:
“名聲?將來?女兒都沒了,還要那些虛名做什么!”
孟清兮非但沒有軟化,反而更加嚴厲地斥責:
“住口!為了孟家旁支其余未嫁女兒的名聲著想,此事才更不能張揚!”
“她是失足落崖,你聽清楚沒有?是失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