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渡生緩緩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謝燼塵臉上細(xì)細(xì)打量,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人。
她在大理寺時,是用了特殊的顯形術(shù),才讓許南尋和謝燼塵看得見許宜妁的魂魄。
但尋常情況下,若非厲鬼主動現(xiàn)形或怨氣沖天,普通人是絕無可能看見陰魂的。
更遑論一個并無多少道行,依附紙人的普通游魂。
“你能看得見…鬼魂?”
她聲音里帶著一絲罕見的探究和訝異,目光在謝燼塵臉上逡巡,像在審視什么稀罕物件。
“不是依靠法術(shù)顯形,而是…”她微微前傾,“天生目力異于常人,能窺陰陽?還是另有依憑?”
謝燼塵迎著她審視的目光,并不閃躲,反而牽起唇角,那笑容里少了些疏離,多了幾分坦誠。
他伸出左手,將寬大的緋色官袍袖口向上捋了捋,露出手腕。
只見他清瘦的腕骨上,纏繞著一串珠子。
并非佛家常見的檀木或菩提,而是十八顆大小均勻,色澤溫潤的翠玉念珠。
每一顆都雕刻著細(xì)微繁復(fù)的符文,隱隱有流光內(nèi)蘊(yùn),一看便知不是俗世之物。
玉質(zhì)剔透,更襯得他手腕皮膚愈發(fā)冷白。
“看得見。”
他肯定地回答。指尖輕輕撥動了一下那翠玉念珠,玉珠相擊,發(fā)出清脆悅耳的微響。
“幼時起,便能偶爾看見一些常人看不見的影子和形跡。起初不明所以,頗受困擾,甚至…”
他語氣平淡,像在講述他人的故事,“險些被誤認(rèn)為患有癔癥,心智有損。”
“后來機(jī)緣巧合,遇見一位云游四方的高人。他予我這串念珠,言其可鎮(zhèn)守魂神,安魄定志。”
“佩戴之后,雖依然能見,但它們多數(shù)會主動避開我,倒也清凈了不少。”
姜渡生靜靜聽著,待他說完,徑直伸出手,掌心向上,“可否一觀?”
謝燼塵毫不猶豫,熟練地解下腕間念珠,遞到她手中。
觸手溫涼,靈氣內(nèi)斂純正。
姜渡生垂眸,指尖細(xì)細(xì)摩挲過每一顆玉珠,目光掠過符文。
她的神情專注,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掌心這一串珠子。
片刻后,抬眼看向謝燼塵,眼中帶上了幾分贊許:
“確實是好東西。以溫和的純陽靈力縈繞你周身,形成一層無形的屏障。尋常陰魂本能不喜此氣,自會遠(yuǎn)離。”
“煉制此物,并刻下這些符文之人,不僅道行精深,更深諳中和之道,用心頗為巧妙。”
她將念珠遞還回去,語氣帶了點若有所思,“難怪許宜妁現(xiàn)身之時,你雖有訝色,卻無尋常人應(yīng)有的驚懼慌亂,原是早已見怪不怪。”
謝燼塵接過念珠,指尖撫過微涼的玉身,重新將其纏繞回腕上。
姜渡生抬起眼簾,目光落在謝燼塵臉上,開門見山:
“你的誠意,我感受到了。”
他將自已常年佩戴念珠以避陰魂的秘密坦然相告,這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他愿意在她面前放下偽裝,展露真實的一面。
若說之前他對她的能力尚存疑慮或僅是好奇試探,那么此刻,經(jīng)過大理寺獄中那一幕,他顯然已將她視作有能力替他辦事之人。
“現(xiàn)在,可以開始說正事了?”她問得直接,目光平靜。
謝燼塵微微挑眉,眼底閃過一絲欣賞。
她果然敏銳,足夠干脆,毫不拖泥帶水,亦沒有對皇家秘事本能的畏懼與推諉。
“聰明,通透,也不被世俗虛禮束縛,”他低笑一聲,語氣聽不出是贊是嘆。
他抬手為自已也斟了杯茶,修長的手指骨節(jié)分明,與瑩白的瓷杯相映,“不愧是佛寺里養(yǎng)出來的。”
謝燼塵收斂了面上那點輕松神色,身體略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確保只容二人能聽見:
“想必我母親的身份,你已有所耳聞,我便不再多說。”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的翠玉念珠,繼續(xù)道:
“我母親產(chǎn)后纏綿病榻,不過數(shù)年便香消玉殞。”
“此事明面記載,長公主依制葬入皇陵。然而,”他話音一轉(zhuǎn),眸色驟然轉(zhuǎn)冷。
“經(jīng)過我多方查證,方得知當(dāng)年送入皇陵的,并非我母親真正的遺體。”
姜渡生忍不住開口問,“那盜走你母親遺體之人是誰?”
“是我父親。”謝燼塵吐出這四個字時,語氣復(fù)雜難辨。
“他暗中調(diào)換了我母親的遺體,將真身藏匿了起來。而皇陵之中,只是一具精心準(zhǔn)備的替代品。”
饒是姜渡生心中已有準(zhǔn)備,聽聞此言,仍不免略感詫異,下意識重復(fù)確認(rèn):“謝國公?”
“嗯。”
謝燼塵點頭。
他沒有解釋謝國公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冒欺君之險行此調(diào)換之事。
這其中涉及的,恐怕不僅是夫妻私情,更可能與皇家隱秘、朝堂勢力甚至某種禁忌有關(guān)。
姜渡生見他無意深談緣由,也識趣地不再追問。
皇家秘事,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這個道理,她自幼在寺中聽多了前朝舊聞,早已深諳。
她只需知道委托內(nèi)容和目標(biāo)即可。
她略一沉吟,問出了最關(guān)鍵的問題:“你母親的生辰八字,可有?最好是精確到時辰。”
既然遺骨被刻意隱藏,尋常手段難以尋覓。
那么通過命理推算與血緣感應(yīng),結(jié)合堪輿之術(shù),或許能窺得一線天機(jī),指明大致方位。
“有。”
謝燼塵顯然早有準(zhǔn)備,從懷中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素箋,遞了過去。
姜渡生接過,凝神看去。
指尖在那八字上輕輕劃過,雙眸微闔,心神沉入推演狀態(tài)。
雅間內(nèi)一時靜寂,只有窗外隱約的午市聲與微風(fēng)。
謝燼塵屏息凝神,目光專注地落在她沉靜的側(cè)臉上。
她眉間朱砂似乎隨著她的凝神而流轉(zhuǎn)著淡淡的光暈。
王大壯更是連紙片身子都不敢亂動一下,生怕打擾了她的推算。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她倏然睜開雙眼,眸中清光湛然,仿佛洞穿了層層迷霧。
她看向謝燼塵,目光落在他因期待而微微繃緊的俊美面容上,語氣篤定:
“坤輿南傾,離火隱蹤。”
“你母親的遺骨,不在北地。”
她指尖在桌上虛虛一點,落向南方,“卦象與靈犀所指,皆在南方。”
“而且,”她頓了頓,補(bǔ)充道,眼中閃過一絲凝重,“其氣機(jī)藏匿極深,有強(qiáng)大的外力或特殊地勢遮掩,隔絕天機(jī)探查。”
“你父親當(dāng)年,怕是請了高人布置,絕非隨意掩埋。要找到確切位置,僅憑八字推算,遠(yuǎn)遠(yuǎn)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