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渡生面對這陣仗,非但沒露怯,反而微微挑眉。
目光掠過院中所謂的家人,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喲,這么熱鬧啊。”
她不答反問,語氣輕松,“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院子里半夜唱大戲呢。”
說完,她徑直朝屋里走去,腳步絲毫未停。
只是經過姜茂和宋素雅身邊時,淡淡拋出一句:“不過,深夜帶著這么多人齊聚我這小院,不知是有什么大事?”
宋素雅被她這不咸不淡的態度一噎。
隨即想起正事,忙上前幾步,語氣帶著急切:
“渡生,你去哪兒了?方才許家特意派人送來了厚禮,說是感謝你。”
“東西我們都給你送來了,可你人卻不在,你一個姑娘家,這么晚去哪了?還有,你什么時候識得了許家的人?”
姜渡生在門檻處停下腳步,并未回頭,只是懶洋洋地抬起手,揉了揉耳朵,仿佛嫌宋素雅聲音太吵。
然后,她忽然側過半邊臉,對著院內眾人,唇角勾起一個堪稱詭異的笑意。
她的聲音故意壓得低緩,在夜風里飄蕩:
“我啊…剛剛覺得月色不錯,出去抓鬼了。”
“鬼”字被她咬得又輕又慢。
“啊!”
姜晚晴本就怕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此刻聽得汗毛倒豎,失聲尖叫。
她猛地抓住身旁姜知恒的胳膊,聲音都帶了哭腔:
“二、二哥,世上真的有鬼嗎?她…她說的是真的嗎?”
姜知恒也被姜渡生那語氣和神情弄得心里有些發毛,但還是強作鎮定地拍著她的手背:
“別聽她胡說八道!裝神弄鬼嚇唬人罷了!”
姜茂的臉色卻沉了下去。
他比宋素雅和兒女們觀察得更仔細。
他注意到姜渡生說這話時,眼神深處一片平靜,沒有絲毫玩笑。
聯想到許家突然送來的謝禮,以及許府今日鬧出的動靜…..
他畢竟是家主,懂得何時該深究,何時該暫緩。
姜茂重重咳嗽一聲,壓下心中翻騰的疑慮,沉聲開口:
“好了!知恒,你妹妹膽子小,先帶她回去歇息。”
姜知恒巴不得離開這氣氛詭異的地方,連忙帶著還在微微發抖的姜晚晴,快步離開了靜心苑。
下人們早已退得一干二凈。
院內只剩下姜茂、宋素雅、姜知遠,以及背對著他們要進屋的姜渡生。
姜茂走到院中的石凳旁坐下。
他看著女兒纖細卻挺直的背影,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
“渡生,過來。爹有話要問你。”
姜渡生終于完全轉過身,臉上那點詭異的笑容早已消失無蹤。
她甚至毫無形象地打了個哈欠,“我累了,不想說。”
她的聲音干脆利落,“許家送我的東西,放下。你們,出去。”
姜茂何時被子女這樣當面頂撞過?
額角青筋跳動了一下,臉色瞬間鐵青,胸口起伏,顯然動了真怒,眼看就要發作。
一直沉默不語的姜知遠適時上前一步,溫聲勸道:
“父親,時辰確實不早了,妹妹想必也奔波累了。有什么事,不如等明日大家都冷靜些再說?”
宋素雅也回過神來,看著自家夫君鐵青的臉色和女兒油鹽不進的樣子,生怕鬧得更僵,連忙附和:
“是啊夫君,渡生肯定累了,讓她先歇著吧。有什么話…明日,明日再說。”
姜茂看著長子和妻子,又看了看已經進屋的姜渡生,胸口那股怒氣硬生生被壓了下去。
他明白,今夜再問,恐怕也問不出什么,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他重重哼了一聲,猛地站起身:“走!”
說著,率先拂袖而去。
宋素雅擔憂地看了一眼屋內已經亮起的微弱燭光,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嘆了口氣,跟著姜茂離開了。
姜知遠走在最后,帶上了院門。
腳步聲和燈籠的光暈逐漸遠去,靜心苑重新被寂靜籠罩。
隱約的夜風,似乎送來遠處宋素雅帶著驚疑不定的詢問:
“夫君,你說,渡生她剛才說的,該不會是真的吧?她真的會抓鬼?”
后面的話,被風吹散了。
姜渡生站在窗前,聽著那模糊的尾音,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就在這時,墻頭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紙張摩擦的窸窣聲。
只見王大壯操控著他那具簡陋的紙人身體,笨拙卻又敏捷地翻過院墻。
落地后還警惕地左右張望了一下,確定無人,這才躡手躡腳地溜進屋。
一進門,他就按捺不住興奮,壓低聲音卻難掩激動:“大師!大師!我查到啦!”
姜渡生聞聲轉過身,倚在桌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示意他繼續。
王大壯邀功似的湊近兩步,竹筒倒豆子般開始匯報:
“大師您好眼光!您讓我打聽的那位謝公子,來頭可大得嚇人!”
“他是國公府的世子爺!他母親是已故的永安長公主,當今圣上是他嫡親的舅舅,那可是正經的皇親國戚,天子外甥!”
他說得眉飛色舞,見姜渡生依舊沒什么表情,連忙補充更關鍵的信息:
“而且,最重要的一點!這位謝世子,他至今尚未婚配!”
隨后又賊兮兮地壓低聲音道:“不是沒人想嫁,是嫁不了。聽說國公爺替他相看了不少名門貴女,結果那些姑娘不是突然得怪病,就是意外摔跤破相。”
“最玄乎的一個,定親禮剛下,女方家祖宅就走了水!后來沒辦法,請了護國寺的高僧來看,您猜怎么著?”
“高僧說,這位世子爺命格特殊,身帶極重的煞氣,尋常女子根本壓不住,強行婚配恐有血光之災!這親事啊,就這么耽擱下來了。”
姜渡生聞言,眉梢微微蹙起。
謝燼塵身上有煞氣,她在今日見面就感知到了。
那煞氣帶著紫氣,對她而言如同補藥。
可是…
“世子?”
她輕聲重復,帶著一絲疑惑,“一個國公府的世子爺,身上怎會有那般濃郁的紫氣?”
那絕非尋常貴氣或官威,而是更接近與國運隱隱相連的紫薇之氣。
這與他世子的身份,似乎存在著某種矛盾。
姜渡生指尖輕點桌面,眼中掠過一絲興味:“有點意思。”
就在這時,許宜妁的魂體不知從何處飄了出來,在昏黃燭光下顯得格外清晰柔美。
“!”
王大壯嚇了一跳,猛地指向許宜妁,又看看姜渡生。
臉上瞬間換上了一副仿佛被負心漢拋棄般的委屈表情,指著姜渡生控訴:
“大師!您…您居然還養了別的鬼?!那我算啥?!”
姜渡生:“……”
許宜妁倒是落落大方,對著王大壯微微一福,聲音清婉:“這位鬼友,有禮了。我叫許宜妁。”
王大壯被她這端莊的姿態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紙做的后腦勺:“呃……我叫王大壯。”
他偷偷瞄了一眼許宜妁美麗哀婉的魂影,再看看自已這歪瓜裂棗的紙人身子,頓時更覺心塞。
姜渡生懶得理會他這點小情緒,直接道:
“今天這事辦得不錯,消息很有用。本大師現在心情尚可,便兌現承諾,給你重新剪個身體,保管比你原來的好。”
王大壯一聽,立刻把剛才那點不開心拋到九霄云外,喜形于色:
“真的?謝謝大師!大師您真是菩薩心腸,我要個俊朗的!像今天那位謝世子那樣…啊不,比他稍微差一點點也行!”
姜渡生不置可否,再次取出剪刀素紙,指尖靈光微閃,動作比之前更快更嫻熟。
半炷香后,一個細節明顯豐富許多的紙人成型,靈符打入。
光華閃過,王大壯感覺魂體與新的載體迅速融合。
他迫不及待地沖到銅鏡前,想要一睹自已英俊瀟灑的新容。
“……”
鏡中映出的,是一張眉眼含情、唇紅齒白,極具風情的女子面容。
身姿也被剪裁得窈窕有致,盡管仍是紙質的,卻自有一種柔媚之態。
王大壯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三息之后,一聲凄厲的慘叫劃破寂靜:
“大師!”
他猛地轉身,手指顫抖地指著鏡子,又指向姜渡生,悲憤欲絕:
“我不要當女子!我要當男子!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您怎么能…怎么能給我剪個女子的身子?!這讓我以后怎么見鬼…啊不是,怎么見人啊!”
姜渡生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聞言蹙起秀眉,很是不解地看著他。
語氣理直氣壯中,還帶著一絲你這鬼怎么不知好歹的責備:
“你這鬼,好生無理取鬧。”
她指了指銅鏡:“你生前不是自詡相貌丑陋,娶不到媳婦兒,遺憾終身嗎?”
“如今本大師大發慈悲,給了你這般頂好的相貌,你非但不感激,反而還嫌棄上了?”
她頓了頓,上下打量了一下他那紙做的婀娜身姿,慢悠悠地補充道:
“再說了,你這新身子,走出去,保準比很多真女子還引人注目。有何不好?”
王大壯被她這番歪理氣得渾身紙頁嘩啦啦直響,偏偏又不敢真的對她發火。
只能委委屈屈地蹲到墻角,用那雙新剪出來的美眸,哀怨地瞥著姜渡生。
許宜妁在一旁看著,忍不住以袖掩唇,魂體微微顫動,顯然是忍笑忍得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