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珍珠沒回答他,轉身往屋里走。
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撐著腰,步子邁得小小的,像一只笨拙的企鵝。
客廳里亮著一盞小燈,光線昏昏的。
茶幾上攤著幾件疊了一半的小孩衣服,旁邊放著一碗喝了一半的湯,用碟子蓋著,已經涼了。
里屋傳來一陣哼哼唧唧的聲音,是兒子阿杰??靸蓺q了,半夜有時候會醒,哼哼幾聲,沒人理就哭,哭了就再也哄不睡了。
李耀輝放下包,走過去看了一眼。
阿杰躺在床上,小手攥著被角,眼睛閉著,嘴巴一張一張的,像是在夢里吃什么好東西。他剛才聽見的聲音,大概是說夢話。
他彎腰,把被角從兒子手里輕輕抽出來,掖好。
小家伙動了動,翻了個身,繼續睡。
他這才轉過身,出門看見葉珍珠已經坐回沙發上了。她靠在靠墊上,肚子高高地隆起來,手放在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摸著。
“餓不餓?我給你熱點湯?”李耀輝走到茶幾旁邊,伸手碰了碰那個蓋著碟子的碗,涼的,涼透了。
葉珍珠搖搖頭。
“那喝口水?”
她還是搖頭。
李耀輝在她旁邊坐下。沙發彈簧壞了,他一坐上去,整個人就往葉珍珠那邊歪了一下。他趕緊撐住扶手,穩住了,但葉珍珠已經被他擠了一下,眉頭皺起來。
“對不起?!彼s緊往旁邊挪了挪。
葉珍珠沒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茶幾上那堆小孩衣服上,盯著看了幾秒,然后伸手把最上面那件小褂子拿起來,疊了兩下,又拆開,又疊。
李耀輝看著她的手。
那雙手以前很白,指節細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F在腫了,手指頭圓滾滾的,戒指早就摘了,指根留下一圈淺淺的白印子。
“今天怎么樣?”他問。
葉珍珠把疊好的小褂子放在一邊,又拿起一件小褲子。
“還行?!?/p>
兩個字,干巴巴的。
李耀輝等了一會兒,沒有下文。他撓了撓后腦勺,又說:“我媽今天……沒說什么吧?”
葉珍珠的手停了一下。她把小褲子疊好,放在小褂子上面,然后靠回靠墊上,手又放回肚子上。
“你媽說,阿杰最近越來越皮了,一個人看不住?!?/p>
“那大嫂那邊——”
“你大嫂說,她家三個孩子都看不過來,哪有空幫你看。”葉珍珠的聲音平平的,像在念賬單,“你媽說,那你自已看。我說我肚子這么大了,彎個腰都費勁,怎么看?你媽就沒說話了?!?/p>
她頓了頓。
“后來你大嫂說,她小時候,她媽一個人帶七八個,也沒見誰幫過忙。”
李耀輝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想起自已小時候,確實是阿媽一個人帶大的。阿爸在碼頭扛包,天不亮就出門,天黑透了才回來。
阿媽一個人帶他跟哥兩個,還要做飯洗衣,還要接點零活回家做,糊紙盒、串珠花,一分錢一個,做到半夜。
但那時候是那時候,現在是現在。
葉珍珠不是他阿媽,她挺著這么大的肚子,讓她一個人帶一個兩歲的孩子,確實說不過去。
“要不……”他斟酌著措辭,“要不我跟我哥說說?讓他跟嫂子講——”
“講什么?”葉珍珠的聲音忽然尖了一點,“講你嫂子不幫忙?講你嫂子不通情達理?你哥能管得了她?你哥要是管得了她,她能把你們全家都拿捏得死死的?”
李耀輝不說話了。他知道葉珍珠說的是實話。
他哥在碼頭開吊車,一個月回來兩三次,家里的事一概不管。嫂子說什么是什么,他哥從來不吱聲。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里屋傳來阿杰翻身的動靜,被子窸窸窣窣的,然后又是哼哼兩聲,又安靜了。
葉珍珠的聲音低下來:“我不是怪你嫂子。她也有她的難處。三個孩子,最大的才上小學,最小的還在懷里抱著。她也累。”
她摸了摸肚子,肚子里的那個動了一下,她的肚皮鼓起來一小塊,又縮回去。
“我就是……累了。”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忽然軟了。
李耀輝伸手,握住她的手。那雙手腫得厲害,他握上去的時候,覺得自已握著的不是一只手,是一塊發面饅頭,軟塌塌的,熱乎乎的。
“我跟我媽說,”他說,“讓阿杰跟她睡幾天。你晚上好好休息。”
“你媽白天已經累了一天了。晚上再睡不好,身體吃不消?!?/p>
“那請個保姆?”
“哪來的錢?”
李耀輝又不說話了。
葉珍珠把手從他手里抽出來,放在肚子上。她低下頭,看著自已隆起的腹部,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我媽上次來,說等我生了,她再過來幫我坐月子。”
李耀輝愣了一下:“她不幫你嫂子?她不是也懷了,還有二姐。”
“嫂子也有娘家,更何況阿妹不小,素素比我們阿杰大,也能幫看著點。二姐那邊繼女十幾歲,都快相人家年齡,更不缺幫忙的。”
葉珍珠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服自已。
“要不……”李耀輝的聲音悶悶的,“要不我們搬出去?”
葉珍珠抬起頭,看著他。
“租個小房子,不用多大,夠住就行。離爸媽近一點,有什么事也好照應?!?/p>
他說著說著,聲音大了一點,像是自已也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耀輝?!比~珍珠打斷他。
“你一個月一千二,加上津貼,也才兩千,只有過年才多些福利?!?/p>
“租房要多少錢?深水埗這邊,最小的單位也要三四百。再加上水電、煤氣、伙食、阿杰的奶粉,還有我的營養要補——”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肚子上輕輕敲了敲。
“這個出來之后,又多一張嘴?!?/p>
她沒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不是不想搬,是搬不起。兩千塊看起來不少,但一分一分地花,到月底就剩不下什么了。
“算了。”
她撐著扶手站起來,動作很慢,像一座山在移動。李耀輝趕緊站起來扶她,她擺擺手,自已站穩了。
“你去看看阿杰。”她說,“我去洗把臉?!?/p>
她往洗手間走。洗手間在客廳盡頭,很小,只夠一個人轉身。燈是拉繩的,她伸手拽了一下,繩子斷了。
葉珍珠站在黑暗里,沒動。
李耀輝跑過去,把繩子接上,打了個結,拽了一下。
葉珍珠的聲音又軟下來,“對不起。我不是說這些。我就是……就是累了。睡一覺就好了。”
“明天我買個新的換上?!彼f。
葉珍珠點點頭,走進洗手間,關上門。
水聲嘩嘩地響起來。
李耀輝站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本來想跟葉珍珠聊一聊她的姐姐,這下子,也沒了聊的興致。
他還記得拍拖時,葉珍珠多次提到自已是高中生,若非當年DSE?考前生病,指不定成了葉家目前唯一大學生。
而她的兩個姐姐,因九龍城寨混亂,一天學都沒上;大哥葉建國也只在教堂小學免費讀了三年;小弟葉家寶的成績也很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