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香江,海風里裹著一股潮漉漉的冷。
葉寶珠站在莊士敦道的騎樓下,把羽絨服的拉鏈又往上拽了拽。
白色的羽絨服到膝蓋上方,蓬松輕盈,領口有一圈軟軟的毛邊,把她的臉襯得小了一圈。底下配著一雙深棕色的中長靴,靴跟不高,踩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篤篤地響。
譚馨怡跟在她身后,手里抱著一個文件夾,鼻尖凍得有點紅。
“太太,鋪子就在前面,轉角過去就看見了。”
葉寶珠點點頭,加快了腳步。
莊士敦道比砵蘭街規整些,兩邊的騎樓連成一片,招牌伸出來,遮住了大半的天空。街上的行人腳步匆匆,裹著大衣,縮著脖子,從一家鋪子趕往另一家鋪子。
碼頭的方向飄來一陣腥咸的風,混著魚蝦的氣味,還有輪渡的汽笛聲,悶悶的,像一聲嘆息。
這已經是“茶娘子”第三間鋪面,在一棟老式騎樓的一層,門臉重新刷過漆,深棕色的底子,燙金的字。
陳叔正在里頭指揮工人擺貨架,看見葉寶珠進來,忙迎上來。
“太太,您來了。東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再擺兩天就能開張。”
葉寶珠四處看了看,點點頭。鋪面比砵蘭街那間大些,后面還帶一個小倉庫,能多存些料。她摸了摸臺面,干凈的,沒有灰。
“辛苦了,陳叔。開張的日子定好了嗎?”
“定好了,下周一,宜開市。”
葉寶珠應了一聲,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便從鋪子里出來,沿著莊士敦道往回走。譚馨怡跟在旁邊,一邊走一邊翻筆記本,嘴里念叨著:“太太,下午還有一個合同要看……”
葉寶珠忽然停下腳步。
前面的轉角處,站著一個人。
個子很高,穿著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邊臉。但葉寶珠還是認出了他。
燕北辰。
他靠在騎樓的柱子上,手里夾著一根煙,沒點。看見葉寶珠,他把煙收起來,嘴角微微彎了彎,抬腳走過來。
“齊太太。”他的聲音不高,被海風吹散了些,但還是聽得出那股低沉。
葉寶珠點點頭:“燕先生。”
燕北辰走到她面前,停住。他比她高了一個頭還多,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墻,把從碼頭吹來的風擋住了大半。
他低頭看她。
白色的羽絨服,白色的毛領,把她整個人裹得像一團云。風吹過來的時候,幾縷碎發從她耳邊飄出來,拂過臉頰。
她抬起手,把那幾縷頭發別到耳后,露出一截白皙的天鵝頸。
燕北辰的目光在那截脖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開。
“齊太太來巡店?”
葉寶珠笑了笑:“算不上巡店,就是來看看。燕先生怎么在這兒?”
燕北辰往碼頭方向看了一眼:“辦點事。聽說齊太太在碼頭這邊開了間新店,順路過來看一看。”
他說得很隨意,像是真的順路。但葉寶珠注意到,他腳下那雙皮鞋,鞋底干干凈凈的,一點泥點子都沒有。從碼頭走過來,少說也得一刻鐘,鞋底不該這么干凈。
她沒點破。
燕北辰又看了她一眼,忽然說:“齊太太今天穿得倒是輕便。香江今年的冬天比去年冷,那些太太小姐們,都裹著皮草,一個個像熊似的。”
葉寶珠低頭看了看自已的羽絨服:“皮草也有皮草的好,這個勝在暖和輕便。”
燕北辰點點頭,沒再說什么。但他的目光,在葉寶珠身上多停了兩秒。
不是那種直勾勾的、讓人不舒服的打量,是那種很輕的、幾乎不著痕跡的一瞥。
像是在看一團雪,落在灰撲撲的街面上,怎么看怎么覺得刺眼。
他又往前走了半步,擋住了更多的風。
“齊太太,快中午了。賞臉吃個便飯?”
葉寶珠微微一愣。
她抬起頭,看了燕北辰一眼。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碼頭邊的海水,看不清底下藏著什么。
“不了,燕先生。我下午還有事。”
她拒絕得客氣,但不含糊。
燕北辰沒動。
他站在那兒,風吹著他的大衣下擺,獵獵作響。他低頭看著她,嘴角那點弧度還在,但眼睛里沒什么笑意。
“齊太太,這是碼頭。”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碼頭這地方,說亂不亂,說不亂也亂。開鋪子做生意,圖的是個安穩。茶娘子在這邊開張,我讓人天天看著,從早到晚,沒斷過。”
他頓了頓:“齊太太不會不知道吧?”
葉寶珠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當然知道。
第三間鋪子選在莊士敦道,她不是沒猶豫過。靠近碼頭魚龍混雜,大大小小的幫派都在這一帶活動。
可碼頭熱鬧啊,客流量大,各行各業在這些開的鋪子也不少。
在開鋪子之前,也讓譚馨怡給地頭蛇遞過話。那邊回得很客氣,說齊太太開店,自然是歡迎的。
她以為這事就算過去了。
但現在燕北辰站在她面前,她忽然明白過來,他等的就是這個“順路”。
葉寶珠沉默了幾秒。
風吹過來,把她的發絲又吹亂了。她抬起手,把頭發別到耳后,露出那張干干凈凈的臉。
“燕先生好意,我要是再推,倒顯得我不懂事了。”
她頓了頓,往街對面看了一眼。
“前面轉角有家海鮮店,看著還不錯。燕先生要是不嫌棄,咱們去那兒?”
燕北辰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街對面確實有家海鮮店,門臉不大,但收拾得干凈。門口的招牌上寫著“阿強海鮮”,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寫的。
他回過頭,看著葉寶珠。
“齊太太說了算。”
葉寶珠笑了笑,抬腳往街對面走。譚馨怡亦步亦趨跟在后面,手已經悄悄摸到了包里的傳呼機。
街對面的巷口,兩個穿便裝的男人對視了一眼,一個留在原地,一個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海鮮店不大,七八張桌子,這會兒還沒到飯點,店里空蕩蕩的。
老板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圓臉,笑瞇瞇的,看見燕北辰進來,愣了一下,然后臉上的笑就變得有點僵硬。
“燕……燕先生?”
燕北辰點點頭:“有雅間嗎?”
老板忙不迭地點頭:“有有有,樓上有,樓上清凈。”
他引著三人往樓上走,一邊走一邊偷偷打量葉寶珠。白色的羽絨服,中長靴,一張臉白得發光,看著就不像這個碼頭的人。
二樓有個小雅間,臨街,窗戶開著一條縫,能看見下面的街景。桌子不大,正好坐四個人。
燕北辰替葉寶珠拉開了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