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寶珠也未曾想過,剛上船不久,便有人來邀請她跳舞。
是一個褐發(fā)青年,穿著海軍制服,肩章上綴著星星,五官深邃,有一雙漂亮的藍寶石眼睛,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他自我介紹名為“理查德·布萊克”,是皇家海軍駐遠東艦隊的指揮官之一。
“謝謝你的邀請,布萊克先生。”葉寶珠微笑著拒絕,“但第一支舞我想留給我丈夫。”
齊嘉銘往前走了一小步,配合道:“是的。我們約好了,她在所有宴會上的舞都留給我。”
“上帝,你可真霸道。”
布萊克嘟噥,所謂的紳士守則讓他不可能當著眾人的面強迫一個女士,還是一個讓他心儀的女士,但他仍然不甘。
“美麗的太太,若你改變主意,或者需要一個更強壯英俊的男士作陪,隨時可聯(lián)系我。”
葉寶珠:“……”
齊嘉銘臉色很難看,該死的英國佬,當著他的面勾引他的女人。
齊老爺子輕輕咳了兩聲。
那咳嗽聲不大,但在場的人都聽得見。齊嘉銘低下頭,看見老爺子正看著他,目光里帶著警告。
“別惹事。”
三個字,壓低了聲音,卻重得像塊石頭。
齊嘉銘攥緊的拳頭慢慢松開,深吸一口氣,攬著葉寶珠往旁邊讓了讓。
理查德·布萊克笑著走了,臨走前還回頭看了一眼,那眼神,像是獵人記住了獵物的蹤跡。
葉寶珠面上不動聲色,心里卻明白,在這艘船上,英國人說了算,游輪周圍全是帶槍的士兵。
她剛這么想著,耳邊就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喲,三弟妹,這才剛上船,就招惹上英國軍官了?”
齊紅榆不知什么時候湊了過來,手里端著香檳杯,臉上帶著那種慣常的笑,三分嘲諷七分幸災(zāi)樂禍。她身邊站著吳軍,她丈夫,一個四十來歲、面團團似的男人,正賠著笑。
葉寶珠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齊紅榆繼續(xù)說:“我聽說那些英國軍官,眼光高得很,平時連正眼都不看華人的。三弟妹倒是本事大,一上船就讓人追著獻殷勤。”
齊老太太在旁邊聽著,眉頭擰了起來。
“紅榆,少說兩句。”
齊紅榆撇撇嘴,不情不愿地閉上嘴。
齊書琳從旁邊冒出來,沖齊紅榆翻了個白眼:“大姑,您這話說的,好像三嬸樂意似的。明明是那些洋人自已貼上來的,關(guān)三嬸什么事?”
齊紅榆臉一僵,正要反駁,孔青霜開口了。
“書琳說得對。”孔青霜搖著團扇,語氣淡淡的,“三弟妹今天第一次出席這種場合,洋人那邊怎么回事,咱們心里都有數(shù)。大姐說話還是得注意些,別讓外人看了笑話。”
沈蕙在旁邊點點頭,補了一句:“就是,咱們齊家的人,哪能讓外人挑理?”
齊紅榆臉色更難看了。
她看看孔青霜,又看看沈蕙,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什么來。
吳軍忙湊上來,賠著笑說:“紅榆就是心直口快,沒別的意思。幾位別往心里去,別往心里去。”
齊老爺子看了齊紅榆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齊紅榆心里咯噔一下,訕訕閉上了嘴。
齊老太太拍拍葉寶珠的手,低聲說:“別理她。你跟阿銘去跳舞吧,不是約好了嗎?”
葉寶珠點點頭,跟著齊嘉銘往舞池走去。
舞池里已經(jīng)有人了。
幾對男女在旋轉(zhuǎn),旗袍和洋裝的裙擺飄起來,像盛開的花。樂隊正演奏著一首慢節(jié)奏的華爾茲,小提琴的聲音纏綿悱惻。
齊嘉銘攬住葉寶珠的腰,帶著她滑進舞池。
葉寶珠的交際舞是當年選美時學的,教的是標準舞步。但學是學了,跳得次數(shù)并不多。
好在她身段柔軟,節(jié)奏感也不錯,跟著齊嘉銘的步子,倒也沒踩錯。
齊嘉銘低頭看著她。
燈光從頭頂灑下來,水晶吊燈的光被切割成無數(shù)細碎的光點,落在她臉上、肩上、身上。
她的皮膚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
睫毛很長,微微垂著,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偶爾抬眼看他的時候,那雙眼睛清澈得像山澗里的溪水,一眼能望到底。
她的頭發(fā)今天盤了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那串鉆石項鏈貼在她鎖骨下方,隨著舞步輕輕晃動,閃閃爍爍的,像天上的星星。
她今天穿著那身月白色的禮服,腰收得極細,裙擺微微散開,每轉(zhuǎn)一圈,裙角就飄起來一點,像一朵盛開的曇花。
齊嘉銘看著看著,忽然低下頭,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
葉寶珠的臉騰地紅了,輕輕捶了他一下。
“好好跳舞。”她說。
齊嘉銘笑了一聲,攬著她的腰,轉(zhuǎn)了個圈。
一曲終了,掌聲響起。
葉寶珠正要跟齊嘉銘下場,忽然被人攔住了。
又是一個英國人。
這回來的男人,穿著深藍色的海軍制服,肩章上綴著更多的星星。
他比剛才那個理查德·布萊克年長一些,也更有氣勢,金色頭發(fā)閃閃發(fā)光,藍色的眼睛像冰塊一樣冷,但此刻正帶著笑意。
“齊太太,”他用還算流利的粵語說,“我是約翰遜將軍的副官,麥昆上校。將軍讓我轉(zhuǎn)告您,您的舞跳得非常好。”
葉寶珠微微頷首:“謝謝將軍夸獎,也謝謝上校轉(zhuǎn)告。”
麥昆上校笑了笑,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說:“不知道齊太太是否愿意賞光,跟將軍跳一支舞?”
葉寶珠搖搖頭,笑得得體:“麥昆上校,實在抱歉。我跟丈夫約好了,今晚的舞都留給他。”
麥昆上校點點頭,沒再多說什么,轉(zhuǎn)身走了。
但葉寶珠能感覺到,他臨走時那目光,在她身上又停了一瞬。
還沒等她喘口氣,又有人過來了。
這回是個穿西裝的英國人,四十出頭,戴著金絲邊眼鏡,文質(zhì)彬彬的樣子。他自我介紹叫威廉姆森,是警察系統(tǒng)的,職位是助理警務(wù)處長。
“齊太太,”他說,聲音溫和,“剛才那支舞,您跳得真好。可惜我沒有機會跟您跳一支。”
這人,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在她臉上打轉(zhuǎn),但那眼神,跟剛才那幾個不一樣。
不是那種直白的、帶著野心的眼神,而是……審視的、打量的、像是在評估什么的眼神。
葉寶珠照例婉拒,知道事到如今,劃開任何一道口子,都可能被蠶食得骨頭渣不剩。
好在沒過多久,臺上傳來主持人的聲音:“各位來賓,慈善拍賣會即將開始,請大家移步二層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