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開到深水埗,在葉記裁縫鋪門口停下。
鋪子門口已經熱鬧起來,街坊鄰居圍了一圈,小孩子跑來跑去,有人搬凳子,有人擺茶水,有人往里探頭探腦。
葉父站在門口,穿著那身壓箱底的長衫,臉上的笑有點僵,一看就是緊張。葉母劉桂花在旁邊張羅著,讓這個坐,讓那個喝茶,忙得腳不沾地。
齊嘉銘先下車,幫葉寶珠開門。
好多人都在偷偷瞧。
葉父在快步迎上來,他在這個女婿描寫總要矮一截,今天又更緊張,話也不自覺變多:“……本來該星期天的,十二月辦喜事人多,酒樓訂不到,算命先生說今天日子不錯……”
書儀她們沒來,也因今天非周末,要備期末考試,三人鼓足勁兒要在今年拿到一個好成績,畢竟是入住齊宅第一年。
好在齊嘉銘來了,也給足了葉家面子。
他從懷里摸出一個紅封,遞了過去:“爸,一點心意。”
葉父雙手接過,那紅封厚厚一疊,他手抖了一下:“您坐,您坐。”
“爸,您不用跟他客氣。”葉寶珠說。
今天的確是個好日子,齊嘉銘還有婚宴等著呢,是他發小那個叫阿榮的。
他有點不想去。
葉寶珠被他看得不自在,向葉父葉母解釋過后,推了他一把:“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別耽誤事。”
齊嘉銘這才戀戀不舍重新坐上車,黑色平治開走,留下一地竊竊私語。
鋪子后頭的小院里,葉珍珠已經打扮好了。
她穿著一身大紅旗袍,繡著金線的鳳凰,料子是好料子,可款式有點老氣。頭發盤起來,戴著一套銀首飾,臉上涂得白白的,眉毛畫得又細又長,嘴唇涂得紅紅的。
葉珍珠長得不錯,葉家三姐妹都是美人,葉明珠年輕時也有人叫她“深水涉西施”呢,只是這些年勞作,人憔悴不少。
可這妝容,有八分美色,也遮掩了五分,算是白化了。
葉珍珠看著自已也有點奇怪,正巧葉寶珠進來,依舊那么漂亮。
“三姐!”她把求助目光遞了過去。
葉寶珠從包里拿出一盒化妝用品,讓她坐下,拿起眉筆,把那兩條又細又長的眉毛擦掉,重新畫。
畫完左邊,畫右邊。畫完眉毛,又拿出口脂,把她嘴上那層太紅的顏色擦了,重新涂了一層淡淡的。
葉明珠站在旁邊看著,酸溜溜地開口:“三妹就是在這方面肯下功夫。”
葉寶珠頭也沒抬:“哪個女人不愛美?”
葉明珠其實是想葉寶珠幫她也畫一畫,可她這該死酸溜溜的嘴。而葉寶珠也不跟以前一樣,她不說,她就當沒看見。
畫完,葉珍珠對著鏡子照了照,眼睛亮了:“這樣好看多了。”
——
外面忽然熱鬧起來。
“來了來了!新郎來了!”
巷子口,一群人浩浩蕩蕩走過來。
打頭的是新郎李耀輝,穿著一身深色西裝,胸口別著紅花,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他身后跟著七八個男人,都是二十到三十歲的年紀,有的穿西裝,有的穿警服,嘻嘻哈哈鬧成一團。
不對,還是有一個男人不大一樣。
那人二十幾歲年紀,個子很高,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沒系領帶,襯衫領口敞著一顆扣子。長得出色,氣場也不一樣,有點鶴立雞群的意思。
他臉上表情不多,也不怎么說話,就那么跟著走,像一根移動的柱子。
畢竟是上司,其他人也不好拉他嘻哈。
李耀輝至今仍有點不信,他只是禮節性地邀請,陳sir竟然同意?
葉建國和葉家寶守在門口,按規矩攔門。
“想娶我妹妹,得先過我們這關!”
“對對對,紅包拿來!”
一群人嘻嘻哈哈,有人掏紅包,有人起哄,有人往里擠。
李耀輝被推在最前面,臉上笑著,手里把紅包往門縫里塞。
葉家沒怎么為難,意思了兩下,就把門打開了。
門開的那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里看。
新娘子站在院子里,穿著一身大紅,紅得耀眼。本該也是最吸引人的。
偏偏全部人目光,都集中在門邊站著的那個穿天藍色風衣的女人。
陽光照在她臉上,把那張臉照得清清楚楚。
皮膚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不是涂了粉的白,是真正的、透出來的白。眉眼生得極好,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
人群靜了一瞬,由于剛剛熱鬧,靜得非常明顯。
連新郎李耀輝都在忍不住她臉上停了,然后飛快地移開,落回葉珍珠身上。可那幾秒的停頓,已經足夠讓人看見。
也是很快,大家又跟沒事一樣,敲敲打打繼續熱鬧起來。
但人群里,卻不乏議論葉寶珠的:
“這是那個。”
“哪個?”
“齊家三太,由外室轉正那個。”
“難怪呢!也只有這樣的美人能讓男人神魂顛倒。齊三少能忍這么多點,對原配還挺尊重的。”
“噓,小聲點。”
“……”
李耀輝可算把葉珍珠接走了。
葉寶珠沒有跟著接親的隊伍去李家見禮,只在葉家坐了一會兒,陪葉母話聊了下家常。
主要還是葉父鋪子的事情, 他們已經看好一個鋪子,也在深水涉。
比現在的店小些,可能需要單獨租個房子。
葉寶珠:“錢夠嗎?”
“夠!夠!”葉母忙回,這買鋪子還多虧齊家給的禮金,加上葉父的積蓄,買了鋪子還剩下不少。
他們本來考慮還要不要買個房子,但為穩妥些,還是先把店開起來。
等時間差不多了,老周開車送她們去酒樓。
婚宴擺在深水埗一家叫“得云”的酒樓,三層樓,在附近算體面的。
酒樓門口已經停滿了車,自行車、黃包車、還有幾輛小轎車,把巷口堵得嚴嚴實實。
老周繞了一圈,在路邊找了個空當停下。
下了車,葉寶珠理了理風衣,和葉母往里走。
一樓大堂擺了十幾桌,坐得滿滿當當,人聲鼎沸。小孩跑來跑去,大人舉著酒杯吆喝,服務員端著托盤在人群中穿梭。
她順著樓梯上二樓。
二樓是正廳,擺了二十來桌,比一樓安靜些,但也熱鬧得很。主桌設在最里頭,鋪著紅桌布,擺著鮮花,李耀輝和葉珍珠已經坐在那兒了,周圍圍著一圈人,正在敬酒。
劉桂花站在主桌旁邊,一眼看見她們,快步迎上來。
“媽,寶珠,你們可算來了。來來來,坐主桌,給你留著位子呢。”
葉寶珠往主桌看了一眼。
主桌被安排得滿滿當當,李家父母、葉父未入桌的葉母、李耀輝的大哥大嫂、還有幾個長輩模樣的,把桌子圍得水泄不通。
再加一張椅子,就得擠成一團。
這年頭,每個家里都是三五個,有的甚至十幾個,什么不多人多。
“不用,我坐那邊就行。”
葉寶珠目光鎖定不是很偏的副桌,那桌坐了七八個人,全是男人,有的穿著警服,有的穿著便裝,一看就是李耀輝的同事。
為了不顯突兀,她把正在磕花生的葉家寶也叫上,小弟就是這么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