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幾日,葉寶珠正帶著三個女兒在樓下吃早飯,門鈴響了。
紅姐去開門,回來的時候身后跟著四五個人,打頭的兩個老太太穿著講究,手里拎著藤箱,后頭還跟著兩個年輕的,一男一女,都是西裝革履的打扮。
“太太,”紅姐臉上帶著壓不住的喜氣,“這幾位說是齊先生請來的。”
葉寶珠放下筷子,還沒來得及開口,那兩個老太太已經走上前來,笑瞇瞇地打量著她。
“葉太太好,我是張裁縫,在香江做了四十年的旗袍。”左邊那個頭發花白的先開口,聲音不緊不慢,“這位是我師妹李裁縫,專做中式衣裳。后頭那兩個,一個叫琳達,一個叫大偉,剛從巴黎留學回來的,做西裝洋服是一把好手。”
葉寶珠愣了一下,看向后頭那一男一女。
琳達是個瘦高的女人,燙著時興的卷發,穿著收腰的西裝裙,腳上是細高跟鞋,往那兒一站就是一道風景。
大偉比她矮半頭,白白凈凈的,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笑得溫和。
“齊先生說,”張裁縫繼續說,“讓咱們來給太太和三位小姐量量身,做幾身新衣裳。”
葉寶珠還沒反應過來,齊書敏已經“哇”地一聲叫出來。
“新衣裳。”她從椅子上跳下來,跑到琳達跟前,仰著臉問,“可以是那種蓬蓬的公主裙嗎?我在報紙上見過的,洋人穿的那種。”
琳達低頭看她,笑著點點頭:“可以做的,小姐喜歡什么樣的,都可以做。”
齊書敏高興得直蹦:“我要公主裙!要那種蓬蓬的,大大的,轉起來能飛起來的!”
琳達笑著點頭:“好,做蓬蓬的。”
“還要粉紅色!最粉的那種!”
“好,粉色。”
齊書儀坐在椅子上沒動,但葉寶珠看見她眼睛亮了一下。
齊書瑤也抬起頭來,手里的包子忘了咬,目光落在那個叫大偉的設計師身上。
大偉沖她笑了笑:“二小姐喜歡什么顏色?”
齊書瑤愣了一下,小聲說:“……藍色。”
“好,記下了。”
葉寶珠看著這場面,心里隱隱有了猜測,但在孩子們面前不好表露,只點點頭:“那麻煩幾位了。”
紅姐張羅著把餐桌收拾了,又搬來幾把椅子。張裁縫和李裁縫打開藤箱,取出皮尺、本子、布料樣冊,在桌上鋪開。
“太太先來吧。”張裁縫拿起皮尺,笑瞇瞇地走到葉寶珠身邊。
葉寶珠站起來,任由她量。
肩寬、胸圍、腰圍、臀圍、袖長、裙長……張裁縫量得仔細,一邊量一邊在本子上記,嘴里還念叨著:“太太這身段,真是難得,難得。”
李裁縫在旁邊補充:“腰收得真好,不松不緊的,天生的衣裳架子。”
葉寶珠聽著,只笑了笑。
量完了,張裁縫把布料樣冊推過來:“太太看看,喜歡什么樣的料子?這是蘇州來的真絲,這是法國來的蕾絲,這是英國來的羊毛呢……”
葉寶珠低頭翻著,挑了幾塊素凈的料子,一塊月白的真絲,一塊藕荷色的紗羅,一塊藏青的羊毛呢。
張裁縫點點頭,又問:“款式呢?太太喜歡什么樣的?”
葉寶珠想了想,指著樣冊上的一幅圖:“這個領口可以改一改,改成這樣的,稍微低一點,但不能太低。袖子不要這么寬,收一點,但也不能太緊。”
張裁縫聽著,眼睛亮了亮:“太太懂行?”
葉寶珠搖頭:“不懂,就是自已喜歡什么樣,說出來讓您聽聽。”
張裁縫笑了:“太太這哪是不懂,這是會穿衣裳的人。”
輪到琳達和大偉的時候,葉寶珠稍微坐直了些。
她對旗袍一點都不精通,漢服也只提零散小建議,但對現代服裝,她可是從未來過來的,在信息時代沖過浪,有很多很多想法。
“太太喜歡什么樣的洋裝?”琳達翻開自已的樣冊,上面畫著各種款式,都是時興的。
葉寶珠翻了翻,指著其中一幅:“這一個版型可以,但腰線往上提一點,提到這里。”
她比了比自已的肋骨下沿:“裙子不要太長,到膝蓋下面就好。領子改成這樣,小翻領,不要太寬。”
琳達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幅圖,又抬頭看她。
“太太這么改,是為了顯腿長?”
葉寶珠點點頭:“對,腰線提上去,下半身的比例就拉長了。”
“還有這個……”
“這個色跟藍色比跟紫色好像更搭……”
“這個……”
琳達眼睛亮起來,飛快地在本子上記著。
大偉在旁邊聽著,也湊過來:“太太對西裝有想法嗎?”
葉寶珠想了想:“西裝的話,肩膀可以稍微寬一點,但不要太寬,收腰,下擺不要太長。扣子用雙排的,顯得精神。”
大偉愣了一愣,隨即笑了:“太太這個想法,跟巴黎那邊今年剛出的新款差不多。”
葉寶珠笑笑,又說了一些新款西裝設計。
琳達合上本子,忍不住感慨:“太太不止長得美,還這么聰明靈慧,難怪齊先生……”
話沒說完,被大偉看了一眼,她訕訕收住,改口道:“總之太太放心,我們一定把衣裳做好。”
葉寶珠又追加了一些“日常裝”:“辛苦幾位了。”
又過兩日,這回進來的是個中年男人,穿著長衫,身后跟著兩個學徒,每人手里捧著幾個絲絨盒子。
“葉太太,”中年男人拱拱手,“我是葉記珠寶的掌柜,姓周。齊先生吩咐的,讓我送些東西來給您過目。”
“周掌柜請坐。”葉寶珠讓開位置。
周掌柜點點頭,在沙發上坐下,示意兩個學徒把盒子放在茶幾上。
“齊先生說,要給太太和三位小姐添置些首飾。這些是我們店里新到的貨,太太看看有沒有喜歡的。若沒有,咱們可以訂制,什么樣的款式都做得出來。”
他說著,打開第一個盒子。
里頭是一套翡翠,跟齊嘉銘之前送的那套不一樣,這一套是滿綠的,濃得化不開,蛋面有小指頭那么大,鑲了一圈碎鉆,底托是鉑金的。
“這是老坑玻璃種,”周掌柜說,“難得一見的成色。”
葉寶珠看了一眼,點點頭。
周掌柜又打開第二個盒子,是一套紅寶石,鴿血紅,也是一整套,項鏈、耳墜、手鏈、戒指,整整齊齊擺著。
第三個盒子,是鉆石。
第四個,是珍珠。
第五個,是藍寶石。
一個接一個,打開來,滿茶幾都是珠光寶氣。
葉寶珠看著這些,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齊嘉銘這些天送的那些,跟眼前這些比起來,確實只能算小兒科。
齊書敏趴在茶幾邊上,眼睛都直了:“媽咪,這些……都是給我們的?”
周掌柜笑著點頭:“是,三位小姐也有。齊先生吩咐了,每位小姐都做一套,按自已喜歡的來。”
齊書敏看看那堆珠寶,又看看葉寶珠,嘴巴張得老大。
齊書儀走過來,站在旁邊看著,臉上雖然沒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齊書瑤也湊過來,安安靜靜看著,時不時抬頭看一眼葉寶珠。
周掌柜又說:“太太若是不喜歡這些現成的,咱們可以訂制。齊先生說了,不拘多少銀子,只要太太喜歡。”
葉寶珠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周掌柜,這些先放著,讓我想想。”
周掌柜點點頭:“好,太太慢慢想。過幾日我再來。”
送走周掌柜,葉寶珠坐在沙發上,看著那一茶幾的珠寶,半天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