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瓶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鶴卿腳邊,
鶴琮渾身是傷,臉上全是血,左臂以一個(gè)不自然的角度垂著,顯然斷了。
鶴卿沖過去,一把扶住鶴琮,“阿琮!”
鶴琮抬起頭,血從額角流下來糊住了眼睛,他努力睜開,看著鶴卿,
嘴唇翕動(dòng)了幾下,想去抓那個(gè)瓷瓶,仿佛那是什么比他的命還要重的東西,
“哥……解藥……是真的……”他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我試過了的…………沒、沒毒……”
“阿琮……”鶴卿聲音發(fā)顫,“你傻不傻?誰讓你去拿的?誰讓你一個(gè)人去的?”
鶴琮靠在他懷里,閉著眼,唇角還帶著笑,“沒人讓我去……我自已要去的……你是我哥……”
鶴卿抱著他,手按在鶴琮后背的傷口上,想替他把血止住,可血還是不停地往外涌,染紅了他的衣袍,染紅了地面。
“阿琮,你撐著?!柄Q卿的聲音啞得厲害,“大夫馬上就來。”
鶴琮睜開眼,看著他,目光有些渙散,“哥……解藥……你快吃……”
鶴卿看著那個(gè)瓷瓶,又看著鶴琮,搖頭,“等你好了我再吃?!?/p>
“不行……”鶴琮的聲音忽然急了,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扯動(dòng)了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哥,對(duì)不起,我沒用,我只拿到了一半解藥……”
“父親……他……他從來沒信任過我……”
“噗……”他猛地噴出一口血來,
“哥……哥……我好疼……”話沒說完,人就昏了過去,
“阿琮!”
蕭塵淵蹲下,摸了摸他的脈搏,又探了下鼻息,“暈過去了,先把他弄回房間,大夫馬上就到。”
屋里,鶴卿把鶴琮放在床上。鶴琮躺下去,手還攥著鶴卿的袖子,不肯松。
大夫很快來了,手搭上鶴琮的脈,眉頭皺得死緊,“傷得太重,失血過多,得先把傷口清理干凈?!?/p>
鶴卿站在床邊,看著大夫剪開鶴琮的衣袍,露出那些猙獰的傷口。
刀傷,箭傷,還有幾處像是被什么利器貫穿的痕跡,身上沒有一塊好肉,最嚴(yán)重的是胸口那道,再深一寸,心脈就斷了。
“翁主,這位公子的傷……”大夫欲言又止。
鶴卿看著他,“直說。”
大夫低下頭,“需要靜養(yǎng)。至少一個(gè)月不能下床。這期間若是傷口裂開或發(fā)熱,就……”
鶴卿的臉色白了一瞬,“我明白了。去開藥吧?!?/p>
大夫退下。
鶴卿坐在床邊,看著弟弟那張蒼白的臉,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理了理他額前散亂的頭發(fā)。
小時(shí)候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奶聲奶氣地喊“哥哥”。
后來父親開始訓(xùn)練他們,把毒種在鶴卿身上,把刀塞進(jìn)鶴琮手里。
從那以后,鶴琮就變了,變得冷漠,變得沉默,變得跟誰都過不去。
可每次鶴卿受傷,都是他偷偷送藥。
每次鶴卿被父親責(zé)罰,都是他在外面跪一夜。
他知道的,他這個(gè)弟弟,都是為了他……
蘇窈窈走過來,站在他身邊,“鶴卿,那解藥……”
鶴卿低頭看著手里的瓷瓶,拔開塞子,倒出一粒藥丸。
藥丸是褐色的,散發(fā)著苦澀的藥香。
蕭塵淵走過來,“是真的?”
鶴卿點(diǎn)頭,“是真的。父親配的藥,我認(rèn)得。”
蘇窈窈眼睛一亮,“那你快吃!”
鶴卿搖頭,“等阿琮醒了再說。這藥服下后會(huì)昏睡兩天……我、我不放心他?!?/p>
蘇窈窈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他蒼白如紙的臉,心里又急又疼,“鶴卿,你自已也等不了那么久了……”
鶴卿看著她,沉默了片刻,“主人,他是我弟弟。他為了我,差點(diǎn)死了。我不能丟下他?!?/p>
蘇窈窈的眼眶紅了,眼淚就要掉下來,“你丟下他不管?你要是死了,他怎么辦?我們?cè)趺崔k?你放心,這有我和阿淵看著,會(huì)沒事的?!?/p>
鶴卿轉(zhuǎn)頭看著床上的鶴琮。
鶴琮閉著眼,睫毛在顫,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他看了很久,然后打開瓷瓶,倒出一粒藥丸,吞了下去。
蘇窈窈松了口氣。
鶴卿靠回椅背上,閉上眼,“主人,幫我看著他。”
蘇窈窈點(diǎn)頭,“你放心?!?/p>
藥效很快,鶴卿的頭一點(diǎn)一點(diǎn)往下垂,呼吸漸漸變得綿長(zhǎng)。
蕭塵淵將他抱起,“我送他回房。這里……”
蘇窈窈連忙道,“我沒事,你先去。這里有我在?!?/p>
蕭塵淵點(diǎn)了點(diǎn)頭,出了門。
蘇窈窈在房間里收拾著帶血的布巾,心里有些難受……
這兄弟倆……真是兩個(gè)小苦瓜……
鶴琮不知什么時(shí)候睜開了眼,正看著她。
目光依舊冷冷的,帶著幾分戒備。
“我討厭你。”他開口,聲音沙啞。
蘇窈窈挑眉,“好巧。你傷過我夫君,我也不喜歡你?!?/p>
鶴琮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是哥哥不讓我傷你。我聽他的話,你、你不用在我這假好心?!?/p>
蘇窈窈看著他,忽然笑了,“我假好心?鶴卿是我家人。不然你以為我理你?”
鶴琮的睫毛顫了一下。
家人?
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他親弟弟?!彼鋈婚_口,聲音很輕,“我是他撿來的?!?/p>
蘇窈窈愣住了。
鶴琮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很遠(yuǎn)的地方,“那年災(zāi)荒,我才三歲,阿爹阿娘都凍死了,那天,雪很大,我快凍死了。他路過,把我撿回去,給我吃的,給我穿的。沒有他,我早就死了。”
蘇窈窈看著他,心里忽然有些酸。她從來不知道這些。
鶴琮繼續(xù)說,“那時(shí)候,父親為了復(fù)國(guó),已經(jīng)有些瘋魔了,他怎么可能讓哥哥養(yǎng)我這么個(gè)累贅……哥哥求了他好久,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求的,但是那天回來,我看見哥哥他……流了很多很多的血……”
他頓了頓,
“這么多年,我看著父親為了復(fù)國(guó),折磨他。他體內(nèi)那毒,就是父親親手種的。他疼得滿地打滾的時(shí)候,父親在旁邊看著,說‘忍忍就好’。”
鶴琮的手攥緊了被子,“我恨他。恨他為什么那么狠心,恨他為什么不能對(duì)哥哥好一點(diǎn)。可我又舍不得哥哥。所以……”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故意在父親面前跟哥哥不對(duì)付。那些臟活累活,哥哥不想做的,我來做。父親覺得我有用,就不會(huì)太為難哥哥?!?/p>
蘇窈窈看著鶴琮那張蒼白的臉,那張總是陰鷙的臉上,此刻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疲憊,
“你為什么不告訴他?”
鶴琮搖頭,“告訴他,他會(huì)心疼。我不想讓哥哥心疼?!?/p>
蘇窈窈不知道該說什么。她想起第一次見鶴琮,他陰鷙狠厲,對(duì)鶴卿冷言冷語。她以為他恨鶴卿。原來不是。原來他只是用另一種方式,在護(hù)著他。
“你好好養(yǎng)傷。你哥需要你?!?/p>
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下,沒有回頭,“鶴琮?!?/p>
“嗯?!?/p>
“你哥從來沒覺得你臟。在他心里,你一直都是那個(gè)雪夜里他抱著的小孩。”
鶴琮說不出話了。他靠在床頭,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蕭塵淵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沒有進(jìn)去。
他轉(zhuǎn)身,走到廊下,看著天上的月亮。凌風(fēng)從暗處走出來,站在他身后。
“殿下。”
“嗯?!?/p>
“懷王那邊,已經(jīng)知道解藥被偷了?!?/p>
蕭塵淵的目光冷了下來,“知道了,告訴他,孤,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