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窈窈的臉色瞬間白了。
她想起鶴卿那日在破廟里的模樣,蜷縮在地上,渾身發抖,疼得咬破了嘴唇,卻還笑著說“別怕”。
她想起明空留下的藥能壓三個月。
她一把抓住慕云的手,
“明空大師不是說能壓三個月嗎?這才多久,怎么會……”
慕云聲音發顫,
“不知道,早上翁主還好好的,還跟我開玩笑,說想吃桂花糕。我去廚房給他做,回來就看見他……他倒在地上,渾身發抖,嘴角全是血……我、我找了一圈,沒找到明空大師……”
蕭塵淵已經站起身,面色沉靜,可握著蘇窈窈的手緊得發疼。
“凌風!”
凌風從門外閃進來。“在!”
“去把師兄找回來!掘地三尺也要找到!”
“是!”
蕭塵淵低頭看著蘇窈窈。“走,去看看。”
蘇窈窈點頭,跟著他往外走。
楚清姿也站起來,“我跟你們一起去。”
一行人匆匆穿過回廊,朝偏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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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偏院。
還沒進門,就聽見里面傳來壓抑的悶哼聲。
那聲音很輕,像是咬著牙硬忍著的,可聽在耳朵里,卻比尖叫更讓人心顫。
蘇窈窈推門進去,腳步頓住了。
鶴卿蜷縮在床上,絳紫衣袍皺成一團,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全是血。
他的眼睛閉著,眉頭擰得死緊,額頭上青筋暴起,眼角那顆朱紅淚痣紅得妖異,像要滴出血來。
慕云跪在床邊,手里攥著帕子,想給他擦嘴角的血,手卻一直在抖。
“翁主……”她的聲音發顫,
“您忍忍,明空大師很快就來了……”
鶴卿沒有回應。
他的身體忽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嚨里溢出一聲悶哼,嘴角又有血滲出來。
蘇窈窈走過去,在床邊蹲下。
“鶴卿。”
鶴卿沒有反應。她又喊了一聲,“阿卿。”
他的睫毛顫了顫,艱難地睜開眼。
那雙桃花眼,往日總是帶著笑,風流又妖冶,此刻卻黯淡無光,瞳孔都有些渙散。
他看見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要碎掉了……
“主人……”
他壓抑著痛楚,
“你怎么來了?”
蘇窈窈的眼眶紅了,“我來看你。”
鶴卿想抬手,手剛抬起來就無力地垂下去。
他苦笑了一下,“我現在這樣,是不是很丑?”
蘇窈窈想哭,卻強忍著眼淚,“不丑。好看。”
鶴卿笑了,那笑容一絲說不清的溫柔,還有一絲不舍……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主人,我要是死了……”
“不會。”蘇窈窈打斷他,“你不會死。”
鶴卿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那雙黯淡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絲光亮,像是要把她的模樣刻進心里。
蕭塵淵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沒有進去。
是那個替他擋過箭、替他查過沈家、替他護過蘇窈窈的人。
是那個嘴上沒正經、心里比誰都重情義的人。
蕭塵淵的手慢慢攥緊,
“凌風!人呢?怎么還沒來?!”
“阿彌陀佛。師弟,你呀,這么些年的佛,也不知是如何修的。”
明空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月白僧袍,手里捻著佛珠,仿佛只是來赴一場尋常的約。
可他的腳步比平日快了些,快得幾乎看不出來。
“讓開。”他走進門,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幾人連忙讓開。
明空坐到床邊,手里捻著金針,正在他頭頂、頸側、胸口幾處穴位施針。
他的動作很快,卻很穩,每一針都精準地落在穴位上。
蘇窈窈想走近,被蕭塵淵拉住。
“別過去,會影響師兄施針。”
蘇窈窈咬著唇,看著床上那個蜷縮的身影,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
上一次在破廟里,他毒發時的模樣還歷歷在目。
這一次更嚴重,嘴角的血,紅得發黑的淚痣,整個人像是被什么東西從里面啃噬。
“鶴卿……”她輕聲喊他。
床上的人沒有反應,依舊在抽搐。
明空又施了幾針,鶴卿的身體漸漸平靜下來,抽搐的頻率低了,呼吸也慢慢穩了。
明空收針,站起身。
蘇窈窈立刻問,“大師,他怎么樣?”
明空看著她,目光平靜卻沉重,“暫時壓住了。”
蘇窈窈松了口氣,又提起來,“暫時?”
明空點頭,“這里的藥不夠,貧僧只能以金針封穴,把毒性壓下去。可毒已入骨,若不根治,隨時會再發作。”
蕭塵淵皺眉,“需要什么藥?”
明空看著他,
“他體內這毒,是他父親親手種下的,配方只有他父親知道。貧僧只能壓制,無法根除。要想徹底解毒,必須找到他父親,拿到解藥的配方。”
蕭塵淵沉默片刻,“西涼那邊……”
“貧僧已經傳書給西涼女皇。”明空說,“她會安排。”
“那就去西涼。”蘇窈窈說,“本來也是要去的,無非提前一些時日。”
床上傳來一聲虛弱的咳嗽。
鶴卿醒了,睜開眼,那雙桃花眼黯淡無光,卻還是彎了彎,看向蘇窈窈,聲音沙啞得厲害,
“主人……又讓你看笑話了……”
蘇窈窈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幾步走到床邊,瞪著他,“你還有心思說笑?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死了?”
鶴卿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幾分溫柔,“這不是沒死嗎?”
“你還說!”蘇窈窈的眼淚掉下來,“上次在破廟里也是這樣,這次又是這樣。你能不能別總嚇我?”
鶴卿看著她哭,心里疼得厲害,抬手想替她擦眼淚,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旁邊那道冷冷的目光,嘆了口氣,“別哭了,再哭你家殿下要吃人了。”
蘇窈窈回頭瞪蕭塵淵。
蕭塵淵面無表情地走過來,把蘇窈窈從床邊拉起來,自已坐到床邊的椅子上,看著鶴卿,“感覺怎么樣?”
鶴卿眨眨眼,“表弟還是挺關心我的嘛。”
蕭塵淵沒理他這茬,只是說,“撐到西涼。”
就四個字,聲音淡淡的,可誰都能聽出來那底下的分量。
鶴卿愣了一下,
“好。”他輕聲說,“撐到西涼。”
明空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唇角微微揚起。
他的目光從鶴卿身上移開,落在楚清姿身上。
楚清姿站在門口,一直沒進來,只是靜靜地看著。
明空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里,忽然閃過一絲什么。
“施主。”他開口。
楚清姿一愣。“大師叫我?”
明空點頭,走到她面前。“施主的魂魄,如今齊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