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娜爾是在天不亮的時候走的。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只留了一封信。
信是給阿史那烈的,寥寥幾行字:
【哥,我回北漠了。四哥的事,我必須得回去弄清楚。你別來,好好養傷。等我回來。】
她把信放好,背上彎刀,翻身上馬。
晨風很冷,吹著她的衣袍獵獵作響。她回頭看了一眼京城,
想起蘇卿潤那張冷硬的臉,
想起他們并肩作戰,
想起她偷偷親他的時候,窘迫的樣子。
“永別了。姓蘇的……”
她一夾馬腹。一往無前。
她知道這次去是九死一生,四哥弒父奪位。
未必會對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有什么憐惜,可她必須回去。
那是她的家、她的國。
可哥哥不能回,他是大皇子,是四哥曾經最強勁的對手。
他回去,四哥會不惜一切代價殺了他。
為了哥哥、為了父親,她必須得做點什么。
她握緊韁繩,眼底有淚,卻沒有落下來。
來時,她是草原上最自由的鷹,現在……是奔赴戰場的戰士。
忽然,背后傳來更急迫的馬蹄聲。
“阿娜爾!”
蘇卿潤的馬橫在路中間,擋住了她的去路。
阿娜爾勒住韁繩,看見是他,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很快又壓了下去。
她揚起下巴,依舊是那副張揚的模樣。
“姓蘇的,你讓開!”
蘇卿潤沒動,
“回去。”
“不回去。”
蘇卿潤看著她,聲音很低,
“你一個人回北漠,知道有多危險嗎?”
阿娜爾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苦澀,
“知道。”
“那你還要去?”
“那是我的國,我的家,我的子民。”阿娜爾看著他,
“四哥他殺了父汗!又起兵西涼,苦的是我北漠的子民!當初我們主張與大雍和談,不就是不想再有戰爭和殺戮嗎?”
她聲音有些哽咽,卻強忍著,“四哥他瘋了!我不能讓我哥回去。他是大皇子,回去就是送死。可我不一樣,我是公主。他們不會防著我。”
蘇卿潤的眉頭擰得死緊。
“所以你一個人去送死?”
阿娜爾沒有否認。
“總得有人去。”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的天際線上。
“四哥平日里溫潤如玉,對誰都好。我想不通,他怎么會突然弒父奪位。這里面一定有問題。我是公主,四哥或許會輕視我,或許會留我一條命,但是只要有一線機會……”
蘇卿潤看著她,看著她眼底的決絕,心口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了。
“阿娜爾。”他喊她名字,聲音有些啞。
“嗯?”
“你信我嗎?”
阿娜爾愣住了。
蘇卿潤看著她,一字一句。
“西涼的女皇已經修書給陛下求助。北漠要是打下西涼,下一個就是大雍。所以陛下不會冷眼旁觀,他已經準了我的請旨。我會帶兵出征。”
阿娜爾瞪大了眼睛。
“你……”
“我會幫你報仇。”
蘇卿潤打斷她,“我會幫你查清真相,幫你奪回王位。我會護著你,不會讓你一個人去送死。”
他看著她,目光很深,
“你能不能……等等我?”
阿娜爾愣住了。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冷硬的臉上難得的認真,看著他眼底的血絲,
她喜歡他,從第一眼就喜歡。
可她不能讓他去送死。戰場上的無情她從小就見識到了。
她咬了咬牙,把眼淚逼回去。
“你幫我報仇?”
她聲音發硬,
“你憑什么幫我報仇?我自已的仇自已報。你是我什么人?”
她攥緊韁繩,別過臉,
“你走開。”
蘇卿潤沒有走開。
他翻身下馬,走到她面前,抬頭看著她。
晨光照在他臉上,那雙總是冷硬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她從未見過的情緒。
“阿娜爾。”他喊她,聲音很低。
阿娜爾別過臉,“你走吧。我不用你同情,也不用你假好心。”
“同情?假好心?”
蘇卿潤看著她口是心非的樣子,心頭的郁氣和隱忍瞬間翻涌,
再也忍不住,
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輕輕一拉。她沒防備,整個人從馬上栽下來,落進他懷里。
“你干什——”
話沒說完,就被堵住了。
蘇卿潤吻住了她。
那個吻很生澀,很笨拙,甚至有些慌亂。
他顯然沒親過人,嘴唇撞在她牙齒上,磕得生疼。
可他沒有松開。
他一只手攬著她的腰,一只手扣著她的后腦,把她緊緊箍在懷里。
阿娜爾整個人都懵了。
她的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嘴唇上那滾燙的觸感。
那是蘇卿潤的嘴唇,濕潤,溫熱,微微發顫。
良久,他才松開她。
他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粗重,耳朵紅得能滴血。
“阿娜爾。”他聲音啞得厲害,“我喜歡你。”
阿娜爾瞪大了眼睛。
蘇卿潤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從那時候在戰場的時候就喜歡!那時候我以為你是男子,我還以為……還以為是自已出了什么毛病……我怎么能喜歡上一個男子!”
“后來為你擋刀,我也是下意識地不想看見你受傷……”
“我躲你,不是不喜歡,是怕。你是北漠的公主,是高高在上的明珠,我怕我配不上你,怕你只是一時興起,怕你哪天回了北漠就不要我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可我現在,更怕你一個人去送死。”
阿娜爾的眼淚終于落下來。
蘇卿潤抬手,笨拙地替她擦淚。
“等我回來。打完這一仗,幫你父親報了仇,幫你哥奪回北漠的王位,你嫁給我好不好?”
阿娜爾看著他,哭得說不出話。
“你……你說什么?”
蘇卿潤的耳朵更紅了,可他沒有躲,沒有逃。
他看著她,認認真真地說。
“阿娜爾,嫁給我!”
阿娜爾愣住了。
蘇卿潤繼續說。
“我請旨出征,不只是為了大雍。也是為了你。你的仇,我幫你報。你的家,我幫你奪。你的哥哥,我幫你護。”
他頓了頓。
“你這個人,我要了。”
阿娜爾看著他,看著這個她追了那么久、躲了那么久、想了那么久的人,眼淚嘩啦啦地流。
“蘇卿潤,你混蛋。”她哭著罵他。
蘇卿潤沒說話,只是把她抱得更緊。
阿娜爾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得稀里嘩啦。
“你為什么不早說……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你知不知道我以為你不喜歡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蘇卿潤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吻。
“對不起。”
阿娜爾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哭得像個花貓。
“你答應我,一定要活著回來。”
蘇卿潤看著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卻比任何時候都溫柔。
“好。我答應你。”
阿娜爾吸了吸鼻子。
“你要是死了,我就去找你,把你罵活。”
蘇卿潤被她逗笑了,抬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好。”
兩人就這么抱著,晨光灑在身上,暖融融的。
遠處傳來馬蹄聲,阿史那烈騎馬趕來,身后還跟著幾個北漠侍衛。他看見這一幕,愣住了。
阿娜爾從蘇卿潤懷里探出頭,沖他喊。
“哥!你別來了!我跟他走!”
阿史那烈看看自家妹妹那副小鳥依人的模樣,又看看蘇卿潤那張終于不那么冷的臉,忽然覺得心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