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節的熱鬧還在繼續,可蘇窈窈的心思已經不在這兒了。
她看向蕭塵淵。
蕭塵淵也看著她。
兩人對視一眼,什么都沒說,卻什么都懂了。
“走吧。”蕭塵淵握住她的手。
蘇窈窈點點頭。
阿娜爾還不明所以,
“走?去哪兒?這才剛開始呢!”
蘇卿潤拉了她一把,
“別鬧。”
阿娜爾眨眨眼,看看蘇卿潤,又看看蘇窈窈和蕭塵淵,終于反應過來,
“有正事?”
蘇窈窈點點頭,
“那我們——”
“你們繼續玩。”蘇窈窈笑了笑,“別掃了興。”
鶴卿走上前,難得正經,
“需要幫忙嗎?”
蕭塵淵看著他。
鶴卿迎上他的目光,那雙桃花眼里,沒有了平日的輕佻。
蕭塵淵沉默片刻,
“暫時不用。”
鶴卿點點頭。
“那行。”他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有事喊我,隨叫隨到。”
他說著,很自然地擠到阿娜爾和蘇卿潤中間。
蘇卿潤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鶴卿笑得燦爛:“侯爺,咱們聊聊?”
蘇卿潤:“……”
他今天就不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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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窈窈和蕭塵淵跟著楚清姿,穿過幾條巷子,來到一處僻靜的院落。
楚清姿敲了三下門,頓一頓,又敲兩下。
門開了。
一個老嬤嬤探出頭,看見是楚清姿,連忙讓開。
“人在里面?”楚清姿問。
婆子點頭:“醒了,就是身子還虛,起不來。”
三人推門進去。
床上躺著一個女子,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她瘦得皮包骨頭,露在外面的手腕上,布滿了新舊不一的傷痕。
聽見動靜,她向門邊看去。
那雙眼睛,空洞又警惕。
楚清姿在床邊坐下,輕聲說。
“別怕,我們是來幫你的。”
女子看著她,不說話。
女子沉默片刻,終于開口,
“我叫沈清寧。”
蘇窈窈心里一動,
“沈清荷是你什么人?”她直接問。
沈清寧的眼睫瞬間狠狠顫了一下,
她的指尖下意識蜷縮起來,死死攥住了身下的被褥,連帶著聲音都緊了幾分:
“是我妹妹。”
她頓了頓,才小心翼翼地抬起眼,
“她……她還活著嗎?”
蘇窈窈點點頭,
“活著。在太后宮里。”
沈清寧的眼淚落下來,反反復復地念著“那就好,那就好”,
可那語氣里,除了劫后余生的慶幸,竟還藏著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發緊,連身子都微微發僵。
她哭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平復下來,抬眼看向屋里的三人,
“我知道你們想問什么。我什么都告訴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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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寧是三年前被沈家“送”給太后的。
“父親說,太后需要人伺候,選中了我和妹妹。”她苦笑,“可我們都知道,不是什么伺候。”
蕭塵淵沉聲問,
“太后對你們做了什么?”
沈清寧沉默片刻,挽起袖子,
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針眼和刀疤,新舊交疊,觸目驚心。
蘇窈窈倒吸一口涼氣。
沈清寧放下袖子,聲音平靜,
“每個月固定的日子,她都會讓人來取我們一碗血。”
“血?”蘇窈窈瞪大眼睛。
沈清寧點點頭。
“用那血入藥。她喝了之后,氣色就會好起來。”她頓了頓,“我親眼看見的,喝完之后,她那張老臉,能年輕好幾歲。”
蘇窈窈想起太后那張永遠慈祥、永遠紅潤的臉,忽然一陣惡寒。
“三年,”沈清寧繼續說,
“我被關了三年。我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只知道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被抬出去。”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后來我撐不住了,暈死了過去。她們以為我死了,把我扔到亂葬崗。我命大,逃了出來……”
她看向楚清姿,
“再后來,就到了這里。”
楚清姿握緊她的手。
“沒事了,你安全了。”
沈清寧卻搖了搖頭,猛地抬起頭,看向蕭塵淵,掙扎著就想從床上跪起來,被楚清姿連忙按住,
“殿下,求您,求您救救我妹妹!”
她滿眼都是哀求,可蘇窈窈卻敏銳地察覺到,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身子竟下意識地往后縮了一下,像是提起這個親妹妹,讓她本能地有些發怵,
“她才十七歲,太后留著她,絕對沒安好心!”
蕭塵淵沒有立刻回答,
“太后要你們的血,只是為了養顏續命?”
沈清寧先是點頭,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遲疑著開口:
“不止。她好像……一直在找一樣東西。”
蘇窈窈心里一跳,
“什么東西?”
沈清寧皺眉回憶。
“我不知道是什么。我是聽見她和那個老嬤嬤說話,說什么‘有了那個東西,就不用再取血了’。還說什么‘正主就在眼前,急不得’。”
她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可眼神都不敢往三人身上落:
“還有……我妹妹清荷,跟所有被送進去的姑娘,都不一樣。”
蘇窈窈心里一動。
“怎么不一樣?”
沈清寧的眼睫抖得厲害,目光飄忽,“太后……從來沒取過她的血。”
這話一出,屋里瞬間靜了下來。
她像是怕他們不信,又急急忙忙地補充,
“真的。我看著無數姑娘被抬進來抬出去,每個都逃不過被取血的命,唯獨她,一次都沒有。”
她說到這里,又猛地停住了,嘴唇動了好幾下,才又斷斷續續地往下說,
“說是把她關著,可她……吃的用的,都是挑宮里最好的送過去,連正經娘娘們都未必有她精細,每天還有專門的嬤嬤,給她擦養顏的膏脂。”
蘇窈窈挑了挑眉,這倒是怪了。
沈清寧像是察覺到了她的神色,連忙又補了一句,語氣慌慌張張的,像是在拼命替妹妹辯解:
“她……她就是膽子小,被太后嚇傻了!我好幾次偷偷跟她說,想辦法一起逃出去,她都只會哭,說不敢,還說逃出去也是死路一條。有兩次……有兩次我都買通了灑掃的小太監,就差最后一步,結果嬤嬤們突然就來了,把我鎖起來餓了三天。我問她是不是她說出去的,她只是哭,說不是她,我……我就當是我自已不小心露了馬腳。”
她這話越說越急,可越急,破綻就越明顯。
連她自已都未必信的說辭,不過是騙自已罷了。
不用再多說什么,屋里的三個人都品出了不對勁。
楚清姿看著她,忽然開口,“你的生辰,是哪一天?”
沈清寧愣了愣,抬起滿是淚痕的臉,茫然地回:“嘉和十二年,三月初八。”
楚清姿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蕭塵淵的眉頭也猛地皺了起來,周身的寒氣瞬間重了幾分,連握著蘇窈窈的手,都下意識地收緊了。
蘇窈窈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一頭霧水:“怎么了?”
蕭塵淵低頭看向她,鳳眸里翻涌著復雜的情緒,他輕聲說,
“窈窈,你的生辰,也是嘉和十二年,三月初八。”
蘇窈窈瞬間愣住了。
不僅是原主,她自已的農歷生日,確實也是這個日子。
天底下哪有這么巧的事?
太后養著沈清荷三年,不取她的血,好吃好喝供著,現在又冒出個一模一樣的生辰……她腦子里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后背的寒意一陣接著一陣。
她抬眼看向楚清姿,楚清姿的臉色很難看,眼底有一閃而過的慌亂,快得像錯覺,隨即就被她壓了下去,恢復了平日里的冷靜。
“楚姐姐?”蘇窈窈試探著喊了一聲。
楚清姿回過神,沖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強:“沒事,只是覺得……這巧合,未免太過蹊蹺了。”
巧嗎?
蘇窈窈看著她的眼睛,總覺得她不止知道這些。
楚清姿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必須得見一見沈清荷。”
“太后留著她的命,肯定還有別的用處。”
蘇窈窈看著她纖細的背影,心里那股怪異的感覺越來越重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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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駛離小院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蘇窈窈靠在蕭塵淵懷里,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剛才還在想著剛才的事。
“殿下。”她忽然開口。
蕭塵淵低頭看她,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嗯?”
“你覺得……楚清姿她,”她頓了頓,不知道該怎么說,“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們?”
蕭塵淵沉默了片刻,才低聲應道:“是。她剛才聽到生辰的反應,絕不是只覺得巧合那么簡單。”
蘇窈窈抬頭看他,眼睛亮了亮:“殿下也看出來了?”
“嗯。”蕭塵淵點點頭,把她摟得更緊了些,
“但她對我們沒有惡意,至少對你沒有。這一點,孤感覺得出來。”
蘇窈窈靠回他懷里,松了口氣。
她也是這么覺得的,楚清姿雖然藏著秘密,可從來沒害過他們,甚至好幾次在緊要關頭幫了他們。
“不管她瞞著什么,”蕭塵淵的聲音低低的,在她耳邊響起,帶著化不開的寵溺和偏執,
“只要她不傷害你,孤都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誰敢動你一根手指頭,孤定讓他生不如死。”
蘇窈窈心里一暖,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湊上去在他唇上啄了一口,笑得狡黠:“殿下真好。”
蕭塵淵低笑一聲,扣住她的腰,加深了這個吻,直到她喘不過氣來,才松開她,指尖輕輕刮過她泛紅的唇瓣,咬著牙道:“安分點,還在馬車上呢。”
“怕什么?”蘇窈窈挑眉,騷話張口就來,“殿下難道不想?”
蕭塵淵的呼吸瞬間就沉了,捏著她腰的手緊了緊,啞聲道:“等回了東宮,看孤怎么收拾你。”
蘇窈窈乖乖窩回他懷里,閉上了眼。
可腦子里,卻還是忍不住想起那個看起來就像個受害者的沈清荷。
一個被太后養了三年,好吃好喝供著,連親姐姐提起時,都藏著本能忌憚的姑娘,真的會是個純良無害的小白兔嗎?
她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