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路上,蕭塵淵一直沒怎么說話。
他握著蘇窈窈的手,拇指一下一下摩挲著她的手背,像是在想什么,又像只是單純不想松手。
蘇窈窈也不吵他,靠在車壁上,把玩著袖子里那支幽藍步搖。
指尖觸到冰涼寶石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殿外那陣香粉味。
那個人……是不是一直跟著他們?
她沒問。蕭塵淵也沒提。
馬車停在侯府門口時,蕭塵淵才像回過神。
“到了。”他說,聲音還有點沉,卻已恢復如常。
蘇窈窈把步搖小心收好,正要下車,就看見門口站著個眼熟的身影。
凌風。
這位一品帶刀侍衛,此刻兩只手拎得滿滿當當,像只移動的貨架。
蘇窈窈眼睛唰地亮了。
“殿下?”她轉頭看蕭塵淵。
蕭塵淵唇角微揚,牽著她下車。
凌風看見正主來了,趕緊迎上來,一張臉繃得嚴肅,可蘇窈窈分明從他眼底看到一絲幽怨。
“殿下,您要的東西都買齊了。”凌風把一堆油紙包往旁邊石桌上一放,報菜名似的,“城西李記的糖炒栗子,城南張記的桂花糕,還有八寶烤鴨——這家店排了半個時辰隊。”
他頓了頓,面無表情:“屬下從一品侍衛,今日在烤鴨鋪子門口站了半個時辰。”
蕭塵淵淡淡瞥他一眼:“辛苦。”
凌風:“……不敢。”
蘇窈窈已經顧不上他了。
她撲到石桌前,眼睛亮晶晶地翻看著那些油紙包。
糖炒栗子還燙手,桂花糕的甜香隔著紙都能聞到,烤鴨油汪汪的,荷葉都洇透了。
“那我全吃完了,不成大胖子了?”她仰臉看他,故意癟嘴,“殿下到時候就不喜歡我了。”
蕭塵淵低頭看她,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最后落在她鼓起的腮幫子上。
“胖點好。”他說,聲音低了幾分,“手感好。”
蘇窈窈:“…………”
她臉一熱,還沒來得及說話,旁邊突然冒出一個歡快的聲音——
“哇!這么多好吃的!”
阿娜爾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一雙眼睛黏在石桌上,完全沒注意到旁邊蕭塵淵驟然冷下來的臉。
“糖炒栗子!桂花糕!還有烤鴨!”她歡呼一聲,伸手就去抓,“妹妹你太夠意思了,知道我沒吃飯——”
“公主。”蕭塵淵的聲音不輕不重。
阿娜爾手一頓,訕訕縮回去,笑嘻嘻道:“太子殿下也在啊。”
蕭塵淵沒說話,把蘇窈窈往身邊帶了帶,目光淡淡掃過阿娜爾身后。
阿史那烈正從府門里走出來,身形高大,臉上的笑容燦爛得有些晃眼。
“蘇姑娘,”他朗聲道,“又見面了。”
蘇窈窈禮貌地點點頭:“大皇子。”
阿史那烈正要上前,后面跟出來的蘇卿潤不動聲色地往中間一站,把他和蘇窈窈隔開。
阿史那烈挑眉:“……”
蘇窈窈還沒說話,就感覺握著自已的那只手緊了幾分。
她偏頭,蕭塵淵面色如常,只是下頜線繃得有些緊。
這人。
她悄悄用指甲撓了撓他的手心。
蕭塵淵低頭看她,眼底那點寒意散了些。
“對了,”蘇卿潤適時開口,打破這微妙的氣氛,“太子殿下,各國使團的接風宴準備的如何了?”
蕭塵淵點點頭:“禮部已將各國使臣迎入驛館,三日后宮中設宴款待。父皇命孤主理此事,今日順路來與侯爺商議些細節。”
“又是宮宴啊……”阿娜爾撇撇嘴,一臉嫌棄,“一群老頭子坐著喝酒,說些客套話,無聊死了。”
她看向蘇窈窈:“妹妹,你們雍京就沒有點好玩的事嗎?”
蘇窈窈深有同感。
宮宴這東西,看著花團錦簇,實則步步驚心。
尤其是她現在這個身份——未來的太子妃,滿京城的眼睛都盯在她身上。
坐要有坐相,笑不能露齒,吃什么喝什么都要被品頭論足。
更別提那些明槍暗箭、你來我往的機鋒了。
“是無聊。”她嘆了口氣。
“孤也覺得無聊。”蕭塵淵忽然開口。
蘇窈窈抬頭看他。
蕭塵淵垂眸,目光落在她臉上:“你不喜歡,就不辦。”
蘇窈窈愣了一下。
這男人……
她心里軟成一片,嘴上卻道:“那怎么行?各國使團都來了,總不能把人晾著吧。”
她眼珠轉了轉,忽然靈光一閃。
“殿下,”她拉住蕭塵淵的手,眼睛亮晶晶的,“要不改成冬獵吧?”
蕭塵淵挑眉:“冬獵?”
“對啊!”蘇窈窈越說越來勁,“我從前看話本子,說皇家每年都有圍獵,比坐在殿里喝酒有意思多了。北漠不是擅長騎射嗎?西涼的將軍也來了,正好可以在獵場上一展身手!”
她晃了晃蕭塵淵的手,聲音放軟:“殿下跟皇上說說嘛,把那個接風宴改成冬獵。多好玩呀!”
阿娜爾眼睛唰地亮了:“冬獵!好玩好玩!這個好!”
她轉頭拉著阿史那烈的袖子:“哥,你不是一直想跟那個西涼的將軍比試比試嗎?獵場正合適!”
阿史那烈被她扯得晃了晃,目光卻落在蘇窈窈身上。
她正仰著臉看蕭塵淵,眼睛彎成月牙,聲音又嬌又軟,跟那天在馬場上縱馬奔馳的颯爽模樣判若兩人。
阿史那烈喉結滾了滾。
這要是對著自已撒嬌……
“殿下~”蘇窈窈還在晃蕭塵淵的手,“好不好嘛?”
蕭塵淵看著她,半晌,無奈地嘆了口氣。
“孤去問問父皇。”他說,“改是能改,只是時間倉促,禮部那邊——”
“禮部那邊我去說。”蘇卿潤忽然開口。
他頓了頓,面無表情:“確實比宮宴省事。”
她好像……挺喜歡……
“那就這么定了!”蘇窈窈一拍手,眉開眼笑,“冬獵!”
阿娜爾歡呼一聲,拉著她嘰嘰喳喳討論要帶什么騎裝、要騎哪匹馬、要獵什么獵物,順帶還想拿走那罐蜂蜜,被蘇窈窈攔下,“別的吃的你都可以拿走,這個留下!我有用的....”
阿娜爾一臉不解,但是看到這么多好吃的,就沒想那么多,拉著蘇窈窈吃了起來。
阿史那烈笑著看她們鬧,眼角余光卻瞥見蕭塵淵。
太子殿下正低頭看著蘇窈窈興奮的側臉,目光專注得仿佛這世上只剩她一個人。
那眼神里沒有平日的清冷疏離,沒有面對外人時的寒冰萬丈。
只有縱容。
無邊無際的縱容。
阿史那烈忽然覺得,自已好像有點明白,為什么這雍京的太子殿下,會被叫做“佛子”了。
他不是不近女色。
他是把所有溫柔都給了唯一的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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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散去時,天邊已染了晚霞。
蘇窈窈被阿娜爾拉著說了半天冬獵的趣事,累得靠在蕭塵淵肩上,聲音懶懶的。
“殿下。”
“嗯。”
“你說父皇會答應嗎?”
蕭塵淵低頭看她:“叫得倒順口。”
蘇窈窈眨眨眼,沒臉紅,反而理直氣壯:“早晚要叫的。”
蕭塵淵唇角揚了揚,沒說話。
半晌,他開口:“會答應的。”
“為什么?”
“因為孤很久沒有跟他提過要求了。”蕭塵淵聲音很淡,“他不會拒絕……”
蘇窈窈抬起頭,看著他。
夕陽落在他側臉上,給那清冷的輪廓鍍了一層暖光。
他沒什么表情,可那句話里,似乎藏著很多她不知道的過往。
她沒有問。
只是靠回他肩上,握住他的手。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