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nèi),燭火跳躍。
凌風單膝跪地,垂首請罪:“末將無能,人……跑了。”
蕭塵淵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面上沒什么表情。
許久,才淡淡道:“他有備而來,不怪你們。”
凌風卻心頭微凜。
他跟在太子身邊多年,太了解這位主子的脾性——越是平靜,往往越是……危險。
而且……凌風偷偷抬眼,瞄了一眼太子挺拔的背影。他總覺得,殿下怎么有種……故意放水的味道?
凌風壓下心頭疑惑,不敢多問,
繼續(xù)稟報:“梁國余孽那邊,近日動作頻繁。江南幾處錢莊突然大筆資金流轉(zhuǎn),北漠邊境也有些異動……”
“翻不出什么浪來。”蕭塵淵轉(zhuǎn)身,走回書案后坐下,指尖輕叩桌面,“讓影子們跟緊些,不必打草驚蛇。他們想做什么,孤心里有數(shù)。”
“是。”凌風應下,猶豫片刻,“關(guān)于‘醉夢引’屬下查到,此藥在特定情況下,會發(fā)作三次,且一次比一次兇悍,但是梁國被滅后,解藥也已失傳,現(xiàn)在太醫(yī)院正在研制解藥……”
蕭塵淵抬眸,燭光在他眼底跳躍:“好。”
他頓了頓,忽然問:“欽天監(jiān)的日子還沒定好?”
凌風頭皮一麻。
這事他提了多次,每次殿下都嫌太晚。
他硬著頭皮回道:“回殿下,上次定在了半年后,您不滿意……他們正協(xié)同禮部重新測算呢。禮部那邊……幾位老大人叫嚷得厲害,說太子娶妃是國之大事,沒個一年半載根本來不及準備周全……”
蕭塵淵打斷他:“孤是娶妻!”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告訴他們,最多三個月。如若不然,便是他們無能,早日讓賢。”
凌風后背瞬間冒出冷汗。
他苦著臉躬身:“末將……遵命。”
心里卻叫苦連天:殿下啊殿下,您這差事是越來越難辦了!禮部那群老頑固是好惹的嗎?欽天監(jiān)那幫神神叨叨的老頭是好說話的嗎?
您這樣逼他們……回頭他們不敢找您,還不得把我撕了啊!
嗚嗚嗚……殿下您會不會哪天覺得我辦差不利,就不要我了……
蕭塵淵似乎察覺到他內(nèi)心的哀嚎,轉(zhuǎn)過身,看了他一眼:“怎么?有難處?”
凌風連忙搖頭:“沒有沒有!末將一定辦妥!”
書房內(nèi)重新安靜下來。
蕭塵淵揉了揉眉心。
昨夜的情動和瘋狂還歷歷在目,蘇窈窈在他身下顫抖、哭泣、求饒的模樣,像烙印一樣刻在他腦海里。
三個月……
還是太久了。
他恨不得明天就把她娶進門,拴在腰上,誰也別想再碰她一根頭發(fā)。
煩。
蕭塵淵閉上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那里已經(jīng)空了,以前那個送給了窈窈,新的那串早已摘下。
他忽然想起昨夜,蘇窈窈情動時,曾抓著他的手腕,哭著說“殿下……你的佛珠硌著我了……”
那時他是什么反應來著?
哦,他把佛珠褪下,隨手扔在了床腳。
現(xiàn)在想想……真是荒唐,又……痛快……
十年清規(guī)戒律,一朝破戒,便潰不成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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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隱秘的地下宮殿。
長明燈在石壁上投下昏暗的光,映出一道跪在地上的身影。
鶴卿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上身赤裸,原本白皙的背上交錯著數(shù)道猙獰的鞭痕,皮開肉綻,鮮血順著緊實的脊背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石板上。
他嘴角滲著血,臉色蒼白如紙,卻依舊挺直脊背,垂著眼睫,一言不發(fā)。
“那小子好不容易有了軟肋,而你卻一而再地失手。”
石階上方的高座上,傳來一道渾厚陰沉的聲音。那人隱在陰影里,看不清面容,只聽得聲音有些蒼老,帶著威壓:
“鶴卿,這不是你的做事風格。”
鶴卿垂著眼睫,聲音沙啞:“是我辦事不力,甘愿受罰。”
“辦事不力?”男人冷笑一聲,緩緩起身,走到他面前。黑色的靴子停在他眼前,鞋尖沾著他滴落的血,
“我看你是故意的!”
“你別忘了……咱們的國仇家恨!還有你那可憐的姑姑——她到死,都沒能再看故土一眼。”
鶴卿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男人俯身,“你既然答應了我,就該知道……這件事沒有退路。”
他轉(zhuǎn)身背對著鶴卿:
“雍國那邊的生意,還有和陳貴妃的合作……你先別管了,交給鶴琮。你——”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著不容置疑的冷酷:
“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帶著威壓的聲音傳來,
“鶴卿,別再讓我失望。”
鶴卿垂著頭,許久,才啞聲開口:
“……是。”
“父親。”
陰影里,緩緩走出另一道身影。
那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子,面容與鶴卿有三分相似,卻更顯陰鷙。
一雙狹長的眼睛里閃著冰冷的光,像條伺機而動的毒蛇。
他走到鶴卿面前,蹲下身,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
“兄長,父親說得對……你心軟了。”
他伸手,指尖撫過鶴卿背上一道最深的鞭痕,激得鶴卿悶哼一聲。
“那女人有什么好?”鶴琮歪頭,眼中閃著惡意,“讓你一次兩次失手,還挨了這么重的罰……讓弟弟我可心疼壞了……”
鶴卿緩緩站起身,背上的傷口因動作牽扯,疼得他額角滲出冷汗。他卻神色不變,只淡淡看了鶴琮一眼:
“管好你自已的事。”
“喲,還擺兄長架子呢?”鶴琮挑眉,湊近他,壓低聲音,“我說兄長,您該不會真對那位太子妃……”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顯。
鶴卿眼神一冷:“與你無關(guān)。”
“怎么無關(guān)?”鶴琮笑得玩味,“您若是下不去手,弟弟我可以代勞啊。那么個美人兒,又是太子心尖上的……玩起來一定很帶勁。”
話音未落,鶴卿猛地出手,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將他狠狠按在石壁上!
“鶴、琮。”他聲音低得駭人,眼中翻涌著殺意,“你敢碰她一下,我讓你生不如死。”
鶴琮被他掐得臉色發(fā)青,卻還在笑,笑聲嘶啞破碎:“咳咳……急了?看來……是真上心了……”
鶴卿盯著他看了許久,才緩緩松手。
鶴琮滑坐在地,捂著脖子咳嗽,卻依舊笑得詭異:“兄長啊兄長……您這樣,父親會失望的。”
鶴卿沒再看他,轉(zhuǎn)身,一步步走出宮殿。
背上的鞭傷還在滲血,每走一步都疼得鉆心。可他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風雪中不肯折腰的松。
直到走出地下宮殿,踏入夜色,他才在一棵枯樹下,緩緩吐出一口氣。
月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將那抹血色襯得愈發(fā)刺目。
他伸手,從懷中摸出一物——
是蘇窈窈的曇花耳墜。
耳墜在他掌心泛著溫潤的光澤,上面仿佛還殘留著一點她的體溫,和極淡的白梅香。
鶴摩挲著那只耳墜,仔細地一點點地擦拭掉上面沾染著他的血跡,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里,有痛楚,有掙扎,有眷戀,還有一絲……連他自已都不愿承認的溫柔。
許久,他才將耳墜緊緊握在掌心,抬頭望向京城方向。
夜色濃重,星河低垂。
而東宮那盞燈,還亮著。